云棽番外 二

阴云垂垂,雨下了一阵,现在刚刚停下。

只是乌云不散,想来过一阵儿还要再下上一会儿。

这样的天气,是不能出门的。是以我也懒得换上衣裙,穿着松松垮垮的雪白寝衣,披着一件披风坐在门口发呆。

门前的砖石上雕着五个蝙蝠,张着翅膀,说是有五福临门的喜气意思。只是日子久了,原本粗糙的地面被磨得平滑,加上刚下过雨,像是能映出人的影子来。

手腕上凉冰冰的,我伸手去摸,偏偏落在手里的玉镯那样冰凉却温润,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倒不是我放不下,只是这每一物总不时让我想起他。

我们定亲后,有一回我入宫,他便亲自到姑母那儿接我。我们的确不得常见,他是亲王,又是大司马,军务和朝政一样繁忙,无暇他顾。而我呢,经常惹祸,让娘亲生气,便也忙着在屋里抄《女则》《女训》。

其实这两则我从小到大抄写了不下百遍,早已经倒背如流了。到后来,便几乎是默出来的,那熟悉程度堪比寻常家孩子对骆宾王的那首《咏鹅》一般,甚至更甚些。

可我好生奇怪,娘亲就是不懂,我哪怕再懂女则,女训,又如何能强求一个没有朋友的孤独孩子还这样自苦呢?

扯远了些。

我们平日里若是有什么趣事儿,都是叫画扇和承安传信的。

承安是阿楚的贴身太监,现在想想,也不知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正因如此,每每我入宫,或是他得了空来府里瞧我都是极难得的。

那一次,我是被姑母宣进宫里的,才坐下用了茶,陪姑母说了两句话,阿楚便亲自来了姑母宫中,落落大方地上前先微微拱手,算是拜过长辈,姑母也忙起身还了礼。

亲王依着楚制,地位要比寻常宫妃更高些,与贵妃持平。是以姑母行了平礼,我忙起身行了下位宫礼,三人依次行礼了一番,才作罢。

姜佘经常打趣儿说楚国人死板,规矩繁重,回忆起来果然不错。

我依稀能记得,他当时发间束着玉冠,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蟒袍朝服,想来是一下了朝便匆匆赶了过来。

“不知母妃有客,是阿楚唐突了。”薛楚双眸含笑,他一直有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眸,眼尾微扬,笑意轻缓,话说的理直气壮。

姑母笑了起来:“分明是冲着阿棽来的,还要诓母妃。”姑母摆了摆手,笑着赶我们走:“快带着走吧,免得我扰了你二人的兴致。”

薛楚微笑着:“瞒不过母妃。既然如此,儿臣便将阿棽借走了。”

他用了借这个字,我记不清当时是否脸红了,却还是起身向姑母拜别。

阿楚带着我去了他的毓庆宫中,那只小白猫被他养了起来,我便拿了柳条逗那只小猫玩儿。

我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忽然手腕便被捉住了。

他的手那时没有如今那样冷,冬天时,我故意不带手炉,将冻得像冰块似的手淘气地塞到他脖颈里,冷得他下意识地一瑟缩,再好气又好笑地将我的手捉下来放在那双纤长白皙的手中握好,给我取暖。

他像变戏法儿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白玉镯子来,还不及我反应过来,那镯子便顺理成章似的套在我手上。

“阿棽。”阿楚伸手轻轻按在我头发上,轻声说:“父皇即日便会下旨,封我为太子。”

他的眼睛很明亮,带着吞吐山河的气魄,像是俯瞰天下一般,高高在上,贵气十足。

“这镯子,是历代皇上皆会赠与皇后的定情之物。”他拉我起来,轻轻握着我的手,“阿棽,从今往后,我许你这个江山。”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那时的眼睛,缱绻温柔,却又有着撼动山河的气派,他的高傲是刻进骨子里的,是天生在他血脉中流淌着的,他就该是这样的高贵,就像我始终坚信,这天下,就该是他的。

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太坚信了,我笃定的坚信了这么多年,最后变成了我这一生的执念。

我怎么能不爱他。

果然,远处的天空雷声渐近,像是重重擂鼓的声音弥漫在空中,笼罩着这一片湿漉漉的,还散发着清新泥土气息的大地。

我换了个姿势,将头枕在门框上,外头的雨星有一两丝飘在我的脸上。

我的肩上有一道不曾为人所见的伤疤,这伤疤从前在雨天会隐隐作痛,可如今,我却觉得心头比这伤口更痛。

那日,我执意要随他一道去围场狩猎。

阿楚的箭术是一流的,皇上的确在他身上花了极大的心血,为他请的师傅都是世上一等一的高手。

那天,天高气爽,风轻云淡,近乎透明的天空上团着棉絮似的云,远处一片黄澄澄的,满山红枫,正是秋季的浓烈色彩。

阿楚一身戎装,显得英姿飒爽,很有几分皇家贵子的贵气,又生的十分俊逸,实在叫人挪不开眼。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是一队护卫,风姿卓然,丰神俊朗。

我粗通骑术,却不精,只能骑着马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密林中像是一道闪电一般,“蹭”地一下,树影一晃,我眼前便登时闪过一个庞大的黑影,紧接着,我的两肩被重重一击,整个人从马上飞起,重重地落在地上。

鼻间能闻到的,只有一股腥臭味儿,整个眼前只能看到那只吊目巨虎张开的血盆大口,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的肩头往下流出热热的血来,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了,甚至连疼痛都没有。

黑影一沉,我猛地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我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一滴血“啪嗒”,滴在我脸上。

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阿楚,他一丝不乱的长发此时落了几缕发丝,垂在眼前,他的手臂还撑在我身侧,满眼的惊慌,呼吸急促。

他重重地喘着气,一双凤眸凌厉过后,竟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微微偏头,那只巨虎后脖颈处深深地射入两箭,一侧更是血肉模糊,不知被毫无章法地捅了多少刀,皮肉外翻。

究竟是怎样的速度和力量,才能将这样的一只巨虎在刹那间割成这般模样?

我看了看它尖锐的牙齿,不禁打了个哆嗦。心有余悸是什么模样,那时我最明白不过了。

我看着面前的阿楚,心里忽然一惊,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这才发现他的手臂被扯了个口子,正往外汩汩地流着血。

那时,我怕的不能自已,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

我那样胆小的人,居然那时怕的不是死,而是他的伤。

我当时想的竟然是,我还不如死了呢。

“谁让你过来的?!”那是我头一回冲阿楚发脾气,我想,也该是最后一回了。我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薛楚,你不要命了?!”

阿楚生生接了我这一巴掌,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忽然伸手将我拉起来,死死地抱在怀里。他的声音颤抖着,在我耳畔轻声道:“幸好,幸好...若是方才我再晚一步,若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话便断在这儿,只是伸手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眼眶慢慢的红了,那是我头一回见到他慌乱的模样。从那往后,即使是国破之时,他也是坦荡的,从容的,我从不曾见过他恐惧。

他转过脸去,不让我看到他泛红的眼眶,我听到他低低地说:“阿棽,我怎么就让你受伤了...”

那样悲伤刻骨的一句话,像是从心底发出的幽幽叹息。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肩上剧痛,我不管,只是放声大哭。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像对他一样,牢牢地记住,深深地刻在心里,生怕忘记分毫。

我想我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我不能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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