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恭太子昭明,卫明帝之子,生而谦糯,厌战爱民,恭谨纯孝,于丘岩一役困于幽谷,全军覆没,明帝大恸,赐谥号,孝恭。
——《卫历》
后人每每读到此处时,皆唏嘘这样一个厌战却因爱民而亲自出征的太子,竟这样早早的去了。可经历过此事的人,知道内情的人,却只是笑而不语。
历史本就是这样的,在宫中官吏的笔下,变的面目全非,用谎言遮掩,却不过只能欺瞒那些人云亦云的百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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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是咱们太子殿下出征的日子。”太平不无讽刺地轻声说了一句,接着懒洋洋地将软枕抱在怀里,赤足盘腿坐在顾长生对面,盯着面前的棋盘,信手落下一子。
顾长生想也没想,便接着落下另一子,道:“等这局下完,便该去城门口送送我大卫太子了。”
“是啊...”太平往前推进一子,淡淡地说:“有去无回,是该好好送送。”
“只是这王景实在死板,不知变通,恐怕要难。”太平将一步棋推死,审视着目前棋盘上的情状,微微松了口气:“是个忠臣,拿他如何?”
顾长生笑意漫开,那一双精致的眸子锁在棋盘上,赞了一句:“太平,你的棋力越发强了。”
“闲来无事,除了这个,也做不了什么。”
“至于王景此人...”顾长生略略思索片刻,走出一步,眸中锐光一闪,锋芒大作,唇畔微笑盈然,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忠臣,的确是忠。只是若忠错了人,不要也罢。”
太平点了点头,知道顾长生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多言。
说来,顾长生也并非不忠,只是他绝非愚忠,较寻常人更冷静些,忠国而不忠君,实在难得。
瞧瞧如今的卫国,除了顾长生等少数几人,竟找不出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干将,若说出去这便是吞并了齐楚两国的大卫,又有谁能信呢?
太平心知这也怪卫国皇帝一贯太依仗顾家,顾家若说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倒不如说是卫国的心脏更准确些。顾家在,卫国在,顾家亡,卫必亡。
不知不觉间,那一片棋盘上黑白错落,太平凝视了那棋盘小片刻,将手边的棋盒一推,懒懒散散地抱着软枕往后靠过去,微微扁了扁嘴,有些愠色:“不玩了,你故意让棋,没趣儿。”
顾长生笑了起来,慢慢将棋盘上的棋子捡进去,温声道:“是你变得更强了,哪儿是我让你呢。”
“到时候了,”太平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模样,见顾长生抽不出手来,顺手从一侧扯过顾长生的外袍,轻轻一扔,直直朝着顾长生脑袋上蒙去,“快入宫吧。”
顾长生屈指一弹,棋盘上仅剩的几个棋子正中棋盒,再顺手一捞,起身两臂一伸,直贯入袖,那薄薄的长衫衣袂翩跹,轻飘飘地套在他颀长的身子上。
实在是一气呵成,格外潇洒落拓。
“你这丫头...”顾长生无奈地笑了起来,见太平几不可见的笑意,实在是不忍心责怪她淘气,只是唤了璟荇来,命她替太平更衣。
太平下意识地抱着软枕朝窗脚下缩了缩,见璟荇捧着一身青衣,越发不解。
顾长生伸手将她拉过来,轻轻一提,轻而易举地便将她往塌下那张白玉脚踏上一放,笑意盈然:“怎么?不去见咱们太子殿下最后一面,岂不可惜?”
太平叹了口气,摇头任璟荇扶着她往屋里去了。
只当顾长生是整她算了,左右也不算吃亏。
顾长生见太平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唇,她在屋里再闷上几日,怕是都能闻到霉味儿了。山雨欲来,不在当下,下次再瞧盛景,怕是要等上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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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前,城墙巍峨,远处倒是一片开阔,一条大道一直铺下去,平坦无阻,畅通开朗。
今日是卫国太子元昭明亲自出征,所谓人靠衣装,这样一个软糯的人,穿上这一身器宇轩昂的盔甲,竟然也生生衬出了几分昂扬之意。
“父皇...”他站在马下,有些唯唯诺诺地看着自己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父亲,“儿臣...儿臣走了。”
皇帝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臣子,莫说是平日里的朝中重臣,只要手中有点权势,身上有些位份的官宦子弟倒是全来了,平日里上朝时都不见得这样齐全。
元昭明瞧着那一片乌压压的朝廷大臣,额前微微蒙上一层薄汗。
那些目光,像是拧成了一股绳子紧紧勒着他的脖子,实在让他透不过气来。
“去吧。”皇帝拍了拍他的肩,神色难得地和缓:“拿出太子的样子来,给父皇瞧瞧,给天下百姓瞧瞧。”
“...是。”元昭明垂下眼去,这个太子当的,有什么劲呢?
顾长生微笑着,微微拱手,笑得令人心神和缓:“羌国不过是一个边陲小国,有勇无谋,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太子殿下不必担忧。”
元昭明心神稍定,感激地看了顾长生一眼,他也很诧异,分明顾长生是个极好的人,顾家又是卫国的镇国之宝,可母后每每提起顾长生来时,都是一脸的厌恶,这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若是他非登基不可的话,那还要多多依仗顾长生才是。
想到此处,他便拱了拱手,郑重道:“多谢丞相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侧一个眼生的小厮身上,这小厮生的清丽至极,那容色竟比寻常女子还要好看些,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想来顾长生待这个小厮极重视,不舍得让他在外头等着,便随身带在身边了。
顾长生轻笑一声,轻声道:“太子殿下还是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切莫逞强。”
他将“切莫逞强”四个字说的极冷静,又极慎重,元昭明听的心神为之一颤,点了点头,有些吃力地上了马,冲皇帝拱手道:“儿臣去...去了。”
“去吧。”皇帝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可却实在欣慰。
太子扬鞭,道路两侧将士呐喊擂鼓,鼓声震天。一众铁骑训练有素,跟在太子身后,朝着那路的尽头分立几侧,缓缓而行,终于化作阳光下的一道银光,再也瞧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