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国都襄城历来以其富丽繁华名扬于世。皇城两侧乃是东西二市,东市茶坊酒肆林立,酒家旌旗飘飘,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街道两侧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叫卖,官宦千金由丫鬟撑着伞,出入各家绸缎铺子,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加身,腰悬玉佩,手执长扇的翩翩公子则出入各家钱庄当铺。
至于西市...
太平坦然地望着面前这个停在湖边的约莫两层楼高的装饰华丽的画舫。
这画舫在西市这个烟花柳巷歌舞升平的场所,便当是其中最显眼的一处了。本是一艘游船的模样,可那熠熠生光的金顶,雕栏画栋的漆红色船身,叮当碰撞的珠帘倒显得此处比寻常寻欢作乐的场所要高了几个门槛儿似的。
太平眯眼对着阳光往二层甲板上望去,纤腰束素的歌姬水袖轻甩,回眸一笑,唱着婉转的曲子。
二人踏上船板,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轻纱薄裳迎上前,素手卷帘,向两人施了礼,柔声道:“妾身给两位公子见礼。”
顾长生微微颔首,目光在这船舱里四顾一番,落在了其中一个帘外门牌旁插着一枝清美桃花枝的屋子上。
“两位公子来是...”少女含笑探寻地打量了一番两人,见二人气质不俗,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那些寻常京城富贵人家公子,宁散千金博美人一笑。
太平往她手中塞了一锭金子,淡淡道:“你去吧。”
少女目光一亮,虽然来这画舫的公子哥或是官宦大臣出手也很阔绰,可这样的大手笔也的确是头一回见。
少女会意,将那锭金子小心地揣在袖中,盈盈一拜,招呼其他人去了。
顾长生走到门前,轻轻卷起帘子来,太平听到里头人飞快起身时簌簌的衣袍声。
“下官徐知敬,给大人请安。”
太平随着顾长生入了屋,从开了半扇的窗口望出去,远山如黛,连绵不绝,碧色的湖面上船家撑着船篙遥遥地唱着山歌。实在是个依山傍水,水天相依的好地方。
这船舱小屋里四角皆是红色绸缎帐幔,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围得密不透风,却不叫人憋闷,反倒生了几分安心之意。
顾长生微微虚扶一下,笑道:“让徐大人久等了。”
徐知敬忙陪笑道:“应当的,应当的。”
待顾长生在他对面的软榻上坐了,徐知敬方才落座。
太平环视四周,正琢磨着自己究竟要坐哪儿,顾长生便含笑道:“太平,到我这儿来。”
徐知敬揣摩顾长生的举止,对太平这穿着普通青衣长衫的容貌格外俊秀的少年郎多看了两眼,陪笑道:“还未请教大人,这位是...”
顾长生笑道:“正是舍妹。”
徐知敬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原来是顾小姐,失敬失敬。”
太平的心尖忽然就凉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对徐知敬还了礼,方才在顾长生身边落座。
说来也怪,太平微微苦笑一下,不过“舍妹”两个字,却像是在两人之间倏尔竖起一道墙来,太平拼了命地想要翻墙而过,顾长生却将她生生推开。
徐知敬为顾长生和太平亲自各斟了一杯茶,自己却不动,只是恭恭敬敬地坐在对面:“大人今日叫下官前来,恐是有要事吩咐。”他干笑了一下,有些畏惧地看着顾长生,“有什么事儿大人只管吩咐,下官必定尽心竭力。”
顾长生挑了挑眉:“哦?”
徐知敬忙赔笑几声,垂下眼去,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忙道:“大人喝茶,喝茶...”
顾长生的手指尚未触到茶盏,太平着意看了一眼徐知敬的一双眼睛,半分浑浊,半分贪婪。
她在桌案下悄无声息地轻轻伸手按住顾长生的手,先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等了片刻,方才缓和了神色,不着痕迹地松了手。
顾长生端起茶盏来微微抿了一下,微笑道:“倒也无甚大事,只是有一事想问问徐大人。”
徐知敬忙道:“下关必定知无不言。”
顾长生轻笑一声,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茶杯上,慢慢的道:“徐大人知道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济州水患一事吧。”
徐知敬乃是朝中四品监察御史,负责督促官员言行,直接上报皇上。官位虽不高,权势却大,朝中大臣多半给他几分颜面。
他心里一震,偷偷打量了顾长生一番,见顾长生神色泰然,淡定自若,心里略略安心,道:“事关重大,若不是顾相出马,只怕济州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哪儿有如今的和美呢。”
顾长生微微挑起一侧唇角,那笑意格外邪魅几分,太平心里暗暗轻笑一下,只怕这回顾长生是上了心了。
顾长生慢慢地说:“济州水患一事原是济州刺史贪赃枉法使河道不通,修好的大坝也是偷工减料,不堪重负。济州刺史如今已下狱,再过几日便要午门处斩。只是...我记性不好,倒是忘了这里头,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呢?”
徐知敬心里一颤,猛地抬头,顾长生笑意盈然,一双眸子却清亮冰冷,一股寒意似千把尖刀,铺面而上,微微挑眉看着徐知敬:“恩?”
徐知敬额前冷汗涔涔,广袖中的手早已汗湿,垂首道:“下官...下官不知大人的意思。”
太平冷然接道:“我怎么记得当日盛传,徐大人被皇上派去济州视察,回来禀报的倒是一片清明盛况呢。若我没记错,当日被派到济州去的监察御史,正是徐大人。”
“这...”徐知敬语塞,面色变得青白,这顾相的铁血手腕他多少是听说过的,年少登位,翻云覆雨镇压朝中众人,短短半年,朝中再无反对之声。
顾长生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看来徐大人记性也同本相一样,差得很。好在舍妹记性不差,对么?”
徐知敬额上的汗滴在桌案上,手早已绞到一处,慌乱道:“下官...下官不知大人的意思,还请大人明示。”
太平冷然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收据,白纸黑字的三万两银子明明白白,还有徐知敬的亲笔签名,指印,在那收据上清清楚楚,太平重重将那收据拍在徐知敬面前:“徐大人既然记性不好,看着这收据,可能想起一星半点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