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去请了皇帝的命,说是要去礼佛。皇上向来有些惯着她,只由着她带着身边一个叫翡翠的宫女并上两名贴身侍卫去了。
朝辞前脚刚踏出东暖阁的门,后脚一踩上了马车,飞快地跟驾车的侍卫道:“去别苑。”
“可公主...”那侍卫有些迟疑。
“你去就是。”朝辞有些急躁起来,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回头父皇那儿有我担着,你怕什么。”
那侍卫定了定神,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若是公主真有什么事儿,谁能保得了他?
朝辞抬高了声音,不耐烦地说:“还不快点儿!”
那侍卫被她这一声怒斥惊得一个激灵,这公主的脾气他太了解了,当即不敢再说,只顺着公主的意思驾车往别苑去了。
林泽福不知朝辞前来,听守门侍卫派人前来传话,吓得甩着拂尘一溜小跑地带了数名宫女太监上前,齐刷刷地躬身请安,诚惶诚恐道:“奴才等给公主请安,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得了得了。”朝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径直往里头走去:“父皇让我来找薛公子,你们不必跟着了。”
林泽福心里暗自揣摩,这皇帝对薛公子可当真是宠爱有加,前两日才派了姜大人来给薛公子送东西,今日甚至又派了公主来。心下这么一想,便越发觉得对薛楚多了几分敬畏,他本就有几分惧怕薛楚,此时见公主不命他跟着,就像得了什么大赦一般,连连应声:“是,公主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奴才就是。”
朝辞走了两步,复又回头叮嘱道:“此事不必记档了。”
林泽福虽心生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千应万应地退下了。
薛楚正在妙音阁里头斜倚在榻上翻书,这本药典他不知翻了多少遍了,解忧有时候都想着是不是这宫里书太少了些,让薛楚一天到头只能看这一本。
“公子,朝辞公主到了。”
薛楚握着书的手轻轻一紧,眸色微微一暗,将书搁在一侧,起身冲着正往屋里走的朝辞微微拱手:“见过公主。”
“罢了罢了,你什么时候同我这样生分了。”朝辞上前扶起他,将他按坐在软榻上,先是凝视了他一会儿,才道:“你的气色倒是比在宫里的时候好多了。”
其实不只是气色,便是他身上的戾气也稍稍收敛了些,整个人显得略略柔和了些。
“公主匆匆前来,想来是有要事。”薛楚淡淡地看着朝辞,“不妨直说。”
朝辞叹了口气,道:“在宫里这十好几年,遇到事儿居然只能想到跟你说。”
“我母妃,你知道么?”朝辞试探着问。
薛楚微微颔首:“林贵妃。”
朝辞记起母妃凌厉地眼神,心里一酸:“我原以为母妃同母后二人虽妻妾有别,可却在宫中互相扶持,互为依靠,可母妃竟用那样的神色...说要将六宫之权抓在手里...这当真是我母妃么?”
朝辞苦涩地摇着头,忽然就哭了,她委实不愿再想起方才的情景。
薛楚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朝辞,第一次见她时,她将别人对自己的张扬跋扈的评价那样坦然地玩笑般的说出来,可面对自己的母妃和她一直视为亲人的母后,她终究还是像被人戳破了心。
她很像云棽。
平日里开朗的像个孩子,可终究还是有这样脆弱的模样。
薛楚忽然心里一软。
“解忧。”薛楚示意解忧将自个儿的帕子递给朝辞,待朝辞情绪平缓了些,方道:“公主请容我问一句,若你是顾府的正室,可顾相如今若要把另一人抬成如夫人,你可愿意么。”
朝辞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只正了神色道:“我一早便说了,顾府不能容得另一人。绝不。”
“那你可曾想过,宫里的女子又有哪个能容得下别人?”薛楚慢慢地斟起茶来,淡淡地说:“不仅是卫国,便是楚国,也不曾逃过这样的命运。”
“可我母妃不该是这样的!”朝辞的情绪忽的激动起来,大声道:“她该是温婉的,和顺的...”
薛楚搁下茶盏,抬眸冷静地任她喊完,才平静地道:“那不过是你以为。”
“后宫里的妃嫔,但凡能坐到你母妃这样的位置上的。”薛楚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儿,没有半分的波澜起伏:“绝没有干净的。”
“你胡说!”朝辞厉声抬眼瞪他。
薛楚也不恼,只是不经心地无奈一笑反问道:“那你告诉我,后宫中女子众多,你母妃才貌并不是最好的,比她德行好的也并非没有,家世更谈不上,她如何能成为众妃嫔之首?”
朝辞张了张嘴,却终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薛楚是对的。细细想来,她难道就真的了解她的亲生母亲么?
“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薛楚淡淡地说,“垂头丧气的可不吉利。”
朝辞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只是不知如何开口罢了。便定了定神,敛了懊恼的神色,像是安慰自己似的,叹了口气,道:“也对。若是我,也必定不肯有人在顾府能爬到我头上。”
薛楚眸色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道:“大卫公主总该有些容人的雅量。”
朝辞也不辩解,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顾长生许多年了,总该有些回报。那些人才认识他多久?了解他什么?”
“回报...”薛楚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这个傻丫头...”
“什么?”朝辞没听清。
薛楚微微摇头,将茶盏推到朝辞面前,淡淡地道:“喝茶吧。”
朝辞也不再问,许是心思也实在没法搁在这上头。只是接了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茶:“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紧张。我之前便知道自己一定要嫁给顾长生才行,可真快到了这一日了,我竟有些怕了。”
薛楚也知道她情绪转换的快,只要想清楚了,想明白了,便也不将这些事儿搁在心里了,便道:“没什么好怕的,只一点,公主若要做顾家的当家主母,也该收敛些性子才是。顾相后院中是出了名的花团锦簇,你若是每日争风吃醋的,实在失了体统。”
朝辞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是公主,谁敢同我争,我便摘了她的脑袋就是。”
薛楚没再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本药典上,眸色微微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