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皇女下嫁(完)

朝辞公主下嫁丞相顾长生那一日,襄城石板街道两侧张灯结彩,十里红妆,八抬红顶喜轿华盖垂垂,宫女手执明灯,一侧各有四人,意为朝辞公主前路无忧。

万人空巷,皇帝派了御林军把守,侍卫张开双臂将往前挤着想一睹公主风采的百姓们围在身后,轿前唢呐开道,锣声阵阵,鼓声隆隆,实在是襄城十几年未曾有过的喜庆。

朝辞公主此番只带了翡翠一人嫁入顾府,若说架子,那真是半分公主架子也没了。

顾府诸人早已摆好阵势,侍妾亦换了与其品阶相称的衣裳,跟在顾长生身后严阵以待,其实她们心中倒比顾长生更心急些,老夫人蒋氏携着一众长辈在顾长生身后立着,到底是礼数周全的人,便是立着,也比旁人更多几分恭谨来。

顾长生今日穿了吉服,戴了冠帽,越发显得清神俊朗,喜气盈然。

唯太平一人守在顾长生身侧,微微靠后一些。

她偷偷地凝视了一会儿顾长生,她想,顾长生穿着这身衣裳,真是好看。

她并非顾长生的侍妾,便以顾府千金的位份穿了华服。早上璟荇替她梳妆打点时,她盯了镜子好半晌,才缓缓说了一句:“原来最后,我还是成了顾家人。”

这话说的分外心酸,璟荇忍不住替她心里泛了酸意。

此时她的神色倒也与平时无异,只是苍白了些,像是病了。

她昨夜问了顾长生道:“明日可要让云姑娘去么?”

顾长生沉默片刻,道:“她尚且不算顾府中人,不必去了。”

太平心里怎么不知道,他是怕云棽心里有芥蒂。她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由自主难受起来。

这本不是她控制的,再如何自持理性过了头的姑娘,能做的也不过是控制自己的举止,便是神祗,怕是也控制不住自个儿的内心。

她心里正琢磨着,繁琐着,那唢呐喇叭声便渐渐地近了,她便敛了心思,警起神来。

“公主下轿——”

乐声鼓声霎时一停,大红色的轿辇在顾府门前宽阔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落下,翡翠先下了轿,再恭谨地躬身将手递给轿中人。

众人屏息凝视之下,轿中女子缓缓伸出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来,轻轻搭在翡翠手上。

朝辞公主一身吉服,大红盖头将她的面容遮的严严实实的,只是太平不知怎么的,却偏偏能感受到她周身难以掩饰的欢喜和喜气。

她知道朝辞公主倾慕顾长生多年,此番得偿所愿,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府中诸人在蒋老夫人的带领下一道冲公主拜下去:“给公主请安。”

朝辞微微抬了抬手,诸人起身。

喜娘笑着上前将大红绸缎一头递与顾长生,另一头塞到朝辞手中,引着新娘子往府中正堂走去,准备行大礼。

百姓熙攘喧闹之声犹在耳畔,太平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剜了一块儿去,不疼,只是空。

她木然地看着顾长生伸手接过那段红绸,这红绸像极了月老的红线,只是另一头牵着的人,却是那个恋慕了他许久的女子,不是她。

正堂之上,红绸高悬,蒋夫人上位就座,喜娘喜气盈盈地笑道:“一拜天地——”

顾长生微微俯身拜下。

“二拜高堂——”

蒋夫人面上浮出一个笑来,受了顾长生和朝辞公主这一拜。

“夫妻对拜——”

顾长生忽然就僵了一下。

别拜!

太平的心里尖叫起来。

顾长生没有动,攥着红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别拜...太平觉得心里有什么情感慢慢复苏过来,尖叫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耳朵。她知道这声音是从她心底传出来的,尖锐刺骨,可她却生生僵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顾长生还是没有动,他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依稀可见大红的绸缎映衬下那只纤长苍白的手上清晰分明的骨节。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蒋老夫人忍不住低低地唤了一声:“长生。”

别拜...太平心里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她有些绝望。

顾长生像是回过神来,终于轻轻地,像是敷衍似的,微微躬了躬身。

“礼成——”喜娘应当是松了口气吧,这两个字的声音格外洪亮了起来。

太平双膝忽然就一软,璟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姑娘...”

太平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睛来,正正对上顾长生凝来的目光,心里重重地一颤。

“都结束了...”璟荇听得自家姑娘这低低的一句,神色惨白,像是倾尽了毕生的绝望。

太平没哭,璟荇却替她落了泪。

顾长生手中的红绸飘飘扬扬地落了地,像是一片深秋的落叶似的,没根没系。

太平想,他一定是想到云棽了。

喜娘“哎呀哎呀”地叫着,笑眯眯地将那红绸塞回顾长生手里,乐呵呵地说:“大人莫急啊,还得引着新娘子入洞房呢。”

“扶我回去。”太平神色惨白,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低低地冲璟荇吩咐了一声。

璟荇回过神来,忙应了下来,将双腿绵软地太平有些费力地搀起来,走过顾长生身侧时,璟荇手上一个泄力,太平险些跌在地上。

顾长生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有些悲哀地望着她的眼睛:“太平?”

太平垂了头,不过片刻功夫,仰起脸来看他时脸上却浮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来。

顾长生同她相识数年,却是头一回见到她这样开怀的笑意,像是卸下了浑身的包袱,笑的松快而畅然。

“我走了。”太平轻声说,笑意更甚了些,“云姑娘那边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好好照顾好她。”

“我...”顾长生竟然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他只是看着太平的笑颜,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憋闷和烦躁,话到嘴边,竟成了一句:“有劳你了。”

“我走了。”太平又一次,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她的神色苍白的让人有些心悸,只是她照旧微笑着,低低地道:“祝你...百年好合。”

她踉跄了两步,搀着璟荇的手随着人流一道往中堂去了,那里此时挤满了前来道贺的王公大臣,正等着顾长生这个主角亲临今日的宴席。

顾长生凝视着她的背影,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太平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莫名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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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中,云棽捧着手中的绣活,时不时地往门口张望一眼。

府中诸人形色匆匆,隐约能听见前堂传来的热闹的礼乐声。

画扇跨进屋来。

“礼成了么?”云棽急急地问了一句。

“成了。”画扇点点头,道:“方才喜娘引着丞相同公主入洞房了。”

云棽轻轻地松了口气,那神色间有释然,也有几分歉意:“礼成了便好。愿长生哥哥永世祥乐吧。”

画扇忍不住有些惋惜:“奴婢原还想着,小姐若是能嫁给丞相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小姐...薛公子好是好,对小姐却太狠心了些。”

“哎。”云棽叫了一声,用眼白了画扇一眼。

画扇忙赔笑,坐到云棽身侧去将另一个绣活取了来绣:“奴婢错了,奴婢错了,知道不该说薛公子的不好。只是小姐,”画扇忍不住问道:“顾相成亲,你便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云棽手中的活计停了一停,微微思忖了片刻,方才道:“若说不介意倒也是假的,这样好的人,对我的心思我也懂,多少有些遗憾。只是...比起来,若是阿楚同别人成了亲,只怕我才当真是撕心裂肺了。这我是分得清的。”

她笑了笑,凑过去看了看画扇的针脚,才坐回去接着绣了起来:“何况...此时撕心裂肺的,该是另一个人吧。”

画扇瞪大眼睛:“小姐说的是...”

“自然是太平姑娘。”云棽又白了画扇一眼,“自我知道了太平姑娘的心思后,便对长生哥哥彻底断了念想了。”

“不过...”云棽皱了皱眉,“那朝辞公主我也见过一次,若比起来,倒是太平姑娘更适合他些。”

她说完了这句,摇头叹了口气:“可惜了。愿长生哥哥亦能早日看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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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行宫妙音阁中,解忧亦惊喜地发现自家公子终于弃了那本看了数个月的药典,换了另一本闲书来看。

薛楚微微阖目,他身上今日也着了一身烈红的长衫,他肤色极白,整个人显得便绝美热烈过分了些。解忧觉得再没有比自家公子更好看的人了,便多看了几眼。

薛楚像是知道解忧在看他似的,合着眼问了一句:“礼送到顾府去了?”

解忧忙道:“公子放心,已送过去了。”

薛楚微微颔首,不知怎么的,那双凤眸再一睁开,竟深重地令人看不清楚。

解忧笑道:“公子送的那副玉兰花鎏金手钏太精美了些,想必公主很是喜欢,又惦记着公子的心思,必定日日佩戴。”

“日日佩戴。”薛楚轻声重复了一下,唇畔微微浮起冷淡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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