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微臣...”李安头垂的低低的,委实让人瞧不清他的神色。
顾长生只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伏在地上的苍白的指节,他那惶恐的心思便足以令人窥得一二分。
“外头风大,微臣已为皇上备好热茶,请皇上移步屋内。”李安诚惶诚恐地伏跪着,皇帝倒也并未叫起。
场面越发有些尴尬和生涩起来。
顾长生等了片刻,眼瞅着皇帝确然没有叫起的意思,心里不免叹了口气。
且不说皇帝是不是吹得了风,他自个儿却知道他是吹不得风的。
“李大人说的有理。”顾长生微微上前拱了拱手,笑意盈然,眉目间倒是半分不露,“皇上龙体贵重,不妨进去喝口热茶。”
顾长生都出来打了圆场,皇帝便也卖了他这个面子,神色微微缓了缓,挥了挥手叫跪了大半刻的李安及他身后的一众朝中重臣皆起了身。
李安平时虽不大瞧得上顾长生,此时却也递来一个感激涕零的神色。
毕竟他年岁大了,头发也花白了小半,要这样跪上大半宿委实也是为难他了。
顾长生坦然微笑,受了他这满心满怀的感激之情。
他一向微笑着,温文尔雅的模样,此时也摆出一副,左右是皇上自个儿要来这儿的,同他半分关系也没有的模样。
屋子里倒是暖融融的,顾长生微微松了口气。
他这几日身子又坏了起来,想了想,好像是有数日的光景未曾见到太平了。
这几日的药倒是照常送来,只是没人催着他喝,政务一忙,便也撂在一旁了。
没了太平,这日子总觉得少了点儿逻辑似的。
顾长生接过李府侍女奉上的茶,轻描淡写地啜了一小口,微微叹了口气。
确然是不如太平。
李安不大敢落座,分明是自个儿的宅子,他却显得比顾长生这等来做客的还要拘谨几分。
若不是实在心虚,只怕也不必这样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了。
皇帝一撩衣摆,在正上首落座,双目厉光,冷寒地扫过打着哆嗦的一众朝廷命官。
礼部侍郎,户部侍郎,鸿胪寺少卿...倒是一个不缺,个个儿都是当年封后时朝堂上举荐李氏的“肱股之臣”。
顾长生冲着望过来的李安微微举了举茶盏,冰凉的瓷器落在唇边,恰到好处地将他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遮了起来,只留下一双平淡的眸子。
李安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齐全啊,爱卿。”皇帝这话说的有些讽刺,李安本就七上八下的心里头更是一阵激灵。
“顾卿,你瞧瞧,还缺着谁?”皇帝忽然对着顾长生问了一句,脸色有些铁青似的,瞧着顾长生不得不叹息一声,搁下茶盏,轻声道:“这李大人夜不能寐,为国操劳,皇上心里痛惜,爱才之心令臣也为之动容。”
顾长生的目光扫过那群朝中重臣,除开李安,其余人隐隐冲着顾长生递过求助的神色。
结党营私的确是大罪,若是皇帝依着律法来,即便要定个诛九族的大罪也是可以的。
顾长生唇畔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笑意,那双眼睛慢慢扫过众人,却决定闭口不语。
皇帝清咳了一声,端起容色,冷然地望着垂首的李安,他年岁的确大了,发间白发稀稀疏疏的:“起初朕听到此事,是不信的。你是皇后生父,朕便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该给你几分颜面。”
他提到皇后,又记起皇后陷害薛楚一事,越发觉得厌恶起来,痛心疾首道:“李安啊李安,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屋内空气霎时间凝滞了。
李安布满皱纹的苍老的额前落下几滴汗珠来。
“老臣...”他的话起了个头儿,却觉得无可辩驳,又讪讪地闭上嘴。
“结党营私啊...”顾长生状似无意地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一众人,清亮的目光冷冰冰地从李安脸上扫过他身后诸人,“李大人,这可是死罪了,你在位多年,怎的连我大卫律法都忘了个干净?”他含着笑望了皇帝一眼,“实在是皇上圣明,才得以令大卫江山祥和稳固。”
他一面将自个儿的功劳推了个一干二净,一面又狠命捧了皇帝一把,还顺带着添了把火,生怕皇帝这怒气烧不起来。
其实但凡是人,管他地位尊贵贫贱,哪有不愿听好话的?皇帝身为九五之尊,自然越发喜欢听别人恰到好处地夸赞他。
李安冷汗涔涔,心里暗啐顾长生,这只贼狐狸。
皇帝脸色铁青,冷道:“若不是朕今日亲眼来瞧,朕的江山只怕都要在眼皮子底下被你们李家偷了!”
李安重重一震,“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颤巍巍地道:“老臣...老臣绝无反意,皇上明察!”
他这一跪,身后那几个大臣也战战兢兢地对视一刻,“扑通”“扑通”地一个接一个地争先恐后地跪下认罪,那目光却流转着哀求着此时怕是唯一能让皇帝放他们一马的顾长生。
顾长生淡淡一笑,偏是装作看不见的模样,落落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