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倚着门框曲腿坐在门槛上,雪白的长衫摊在地上,既是落拓,又是风华。
听闻顾长生要出征,太平的动作反倒比他要快些,一早命璟荇打点好行装,只等着过几日顾长生率兵出征之时随他一道前去。
顾长生将虎符握在手中摩挲了片刻,唇畔笑意渐深,双眸漆黑。
“夫君?”
他循声望去,袅袅婷婷而来的却是他明媒正娶的大卫公主朝辞。
朝辞嫁与他后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性子倒比往常柔和了些,只可惜跋扈却是半点没少。她今日梳了个堕马髻,鬓间珠钗环佩叮当作响,流苏轻摇。身上一身正红的襦裙,外罩一件轻巧的短襦,显得格外灵动些。
“你来了。”顾长生微微笑了一下,起身迎了两步,“可有事儿?”
朝辞望着他,心中感叹,自个儿的福分怎么这样好,嫁了这样好看又风华的人。
顾长生见她脸色绯红,抬头望了望天色,正是暮春时候,天色澄明,日光晴好,心中不明所以,只略略笑了一下:“今儿个的确有些热,进屋吧。”
朝辞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上前挽住顾长生的胳膊,顾长生手臂微微一僵,好在朝辞并没有留意。
朝辞方坐下就抱怨起来:“父皇也真是的,竟然让你出征。连太子哥哥都死在羌人手中,父皇如何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顾长生微笑着:“为国征战,理所当然,哪有抱怨的理儿?”
朝辞咬唇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桌子:“我瞧着父皇是不疼我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不想想我?我可还能活么?”
顾长生只当她玩笑,端了茶盏饮茶,笑意微微:“别胡闹,且不说我定安然无恙,便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可趁早寻了好人嫁了,切莫再耽误了。”
朝辞赌气道:“你若是死了,我便替你守一辈子!让父皇恼一辈子去!”说着,她猛地起身,道:“我得进宫一趟去找父皇!朝中那么多吃白饭的大臣不用,非要你去冒这个险!”
顾长生觉得烦闷,伸手扶了额,脸上的笑意有些敷衍,却看似温和至极:“别胡闹,公主。”
他的话一向不重,却格外有一股威慑力,令朝辞也不由得听了他的话。瞧了他的神色一眼,见他并不像生气,才慢慢放下心来。
朝辞也不过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同她半分道理也讲不通,顾长生深谙此理,便干脆不讲道理,也省了一桩麻烦。
朝辞对顾长生也有几分敬畏,便又坐回圈椅里,有几分讨好地道:“我不去就是,你莫生气。”此话未尽,她又摇头叹了口气,哀怨地瞧着顾长生:“你怎么还叫我公主?唤我名字。”
这话竟是带着几分命令式的口气,果真是高高在上惯了,连语气都生硬几分。
“往后记着。”顾长生眯眼笑了一下,目光没有半分热度。
朝辞摇摇头:“我要你现在就叫我的名字。”
她殷切地望着顾长生,按说寻常人被这样殷切地目光定定地凝望着,那双颊都要被烫着了。顾长生却淡定自若,勾唇笑了一下,并未唤她,只是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听说前几日你同阿棽闹了一番?”
朝辞心性转的快些,这事儿她心里也不平了很久,听顾长生提起,便愤愤道:“分明是她目无尊卑!太平却还向着她几分!若不是太平姑娘生了病,我还要去问问她。”她扁了扁唇,道:“可惜如今是不成了,怕过了病气,那这大夫可忙不过来。”
“太平病了?”顾长生心里蓦地一紧,他的确是许久没见她了,怕是太平已经生疏了他的样貌,他也不知道她如今是胖了还是瘦了,可曾好好每日用饭,可曾烦闷?
他想到此处,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她既病了,如何能过得好?
“病了能有十日了吧。”朝辞无心道,口中碎碎地接着道:“我堂堂一国公主,竟要让云棽这个丫头踩在头上,夫君定要为我做主。”
“恩...”顾长生有些烦闷地应了一声,显见的心思并未放在上头。只是礼节性地应了这样一声。
“夫君?”朝辞推了推他的手臂,笑靥如花,“你怎么了?”
顾长生心底对她这句夫君委实有些打怵,只是抽回手来,淡淡地笑了一下:“有些累了。”
朝辞满脸关切:“要不要紧?要不要传宫里的御医来瞧瞧?”
顾长生笑了一下:“哪儿有这样娇气,歇一会儿就好了。”
朝辞微微松了口气,神色却有些凝滞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问道:“那...夫君,我尚有一问。”
顾长生抬眸凝视她,示意她开口。
朝辞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似的垂眸,望着桌案上几盏清茶,也不知那茶水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她缓缓道:“太平姑娘,既不是你亲妹,又如何在这府中这般立足的?”
“恩?”顾长生心里抽跳一下,神色茫然。
朝辞终于抬起眼来看向他,目光灼灼,热切期盼:“还有云棽,她又是什么个身份在这个府里?”
顾长生的心又抽跳了一下子。
除开他成亲时太平幽幽望向他的那一眼,这是他第二回感到由衷的心虚。
他的目光有些凌乱了起来,很是费心地想了片刻,微微笑了一下:“太平...在我身边数年了,虽非亲妹,却也格外亲厚些。她未出嫁前自然是要住在府里的。”
他这话说出口,心里更虚了些。
“那...”朝辞扁了扁唇,不想惹恼顾长生,可心里的怨气实在是不发不畅快,“太平姑娘住在府里倒也无甚...云棽那丫头不许住!”
顾长生失笑:“那你让她上哪儿去?”
“哪儿都行,只要别在我眼前晃悠着。”朝辞气呼呼的,“夫君若一味偏袒,我便要同父皇说,让父皇治她的罪。”
顾长生心里一紧,云棽曾经开罪过皇帝,实在抵不过这位公主殿下再在皇帝面前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了。
上回是几十鞭子,这回指不定命都没了。
“夫君舍不得?”朝辞挑了挑眉。
顾长生知道朝辞的脾气,被惯坏了的公主,说的出就做得到。
再者,他这一出征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云棽这丫头性子耿直,就算知道公主是惹不得的,可若是触了她的底线,皇帝来了她也照样骂个狗血淋头。他也确实怕朝辞给她使个绊子。
思来想去,将她二人分开,才是个好计策。
他沉吟片刻,淡淡笑了一下:“既然如此,就让她搬出府外就是。”
“谢谢夫君!”朝辞一跃而起,环住顾长生的手臂。
顾长生的身子又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