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辞别

顾长生对朝辞公主虽不喜爱,但却也不得不忌惮。皇帝女儿的身份在那儿摆着,饶是他想毫无顾忌,到底也怕被安上个无视天威的罪名。

一晃倒过了数日,各路兵马早已备齐,整装待发,只等上前线御敌,保家卫国去了。羌国算是小国,论国土,论朝臣,都远不及昔年的楚国同齐国。可唯一点,羌国位置极北,那里雪山环伺,草原广袤,骑兵便是众国之中最为骁勇善战的。对于统一中原后生疏懈怠的卫国士兵来说,也委实需要一场苦战。

顾长生命人从箱底翻出空置几年的盔甲,那下人却颇有些诧异地上禀道:“太平姑娘一早派人来取了,说是出征在即,想替爷将那盔甲擦擦,姑娘没同爷说么?”

顾长生微微怔了怔,挥手屏退那人。

他太久没见到太平了,与其说是太忙,倒不如说他心慌。他怕见到太平那日那副冷淡决然,却哀切入骨的神色。他心里难受,可他终究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分明没有做错什么,顾全大局,冷静理智,他决计做到了极致,于情于理,谁也说不出他个不字来。

可他心里竟像是有道坎儿,自个儿过不去,也怕太平过不去。

身侧丫头瞧他神色郁郁,便道:“爷去太平姑娘那儿么?”

顾长生心思沉敛,淡淡道:“去那儿做什么。”

那丫头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身请罪:“奴婢该死。只因爷每回去了太平姑娘那儿,眉心便舒展不少,奴婢以为……”

顾长生抬眸,不咸不淡地瞟了那侍从一眼:“叫什么名儿?”

“奴婢……奴婢莫言。”莫言见顾长生似是并没有责怪之意,才大着胆子偷偷瞧了他一眼。

“莫言……”顾长生重复了一遍这名儿,轻笑了一声:“我瞧你不仅言,还尽言。”

莫言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伏身跪好。

“起来吧。”顾长生淡淡地转了目光,将手中的折子往桌上一撂,“你瞧得倒仔细。什么时候来书房伺候的?”

莫言忙恭敬地谢安起身,躬身回话:“奴婢来了几年了,起先一直是太平姑娘伺候爷书墨,奴婢不敢插手。是以爷不识得奴婢。”

“知道了。”顾长生这声知道了,倒让莫言不敢再说话。除了太平姑娘,许是还加上个云姑娘,这府里可没人敢妄自揣度爷的态度。

“去荣禧堂吧。”顾长生凝视了那折子一会儿,有些倦意。此话一出,府中下人们便皆行动起来,有人去开门,有人去打帘儿,倒是颇为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你跟着伺候吧。”顾长生淡淡地撂了这句话,便率先离去,留得莫言像是受了大恩一般,先是痴怔,旋即大喜,忙跟上去。

云棽同朝辞虽没再有冲突,可她这些日子委实过的太舒服了,叫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起先也不是能坐的住的性子,便跑到院儿里的小水塘钓鱼玩儿。说是钓鱼,其实是将院儿里那几尺见方的小水塘里的锦鲤钓上来,再放回去,消磨时间罢了。

顾长生没让人通报,站在她后面瞧了半晌,见她这半晌也不曾钓上一条鱼,忍俊不禁:“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云棽见了顾长生,有些心虚,但又有些大喜过望,实在是心绪复杂。

“我效仿姜太公呢。”她想了想,将鱼竿递给顾长生:“长生哥哥不试试?”

顾长生将那鱼竿接在手中瞧了瞧,笑了起来:“果真没有鱼饵。”

他将鱼竿递还给云棽,笑道:“如何?可曾有愿者上钩?”

云棽有些泄气:“没有。这足以证明姜太公的故事是哄着小孩子玩儿的把戏。”

顾长生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云棽亮晶晶的眼睛同顾长生幽深的双眸对上,两人同时开口:“长生哥哥……”

“阿棽……”

言毕却都顿住,一同笑了起来。

顾长生笑言:“你先说。”

云棽吐了吐舌,引了顾长生往屋里正座上坐了,方才敛了玩笑的神色,郑重地以楚国昔日宫礼对顾长生施了一礼。

这礼节乃是楚国最郑重其事的礼节,寻常人等绝受不得这一礼。

顾长生心里一沉,口中却还是玩笑道:“怎么了这是?谁惹了我家阿棽,竟让你这从不将我放在眼里的丫头心甘情愿行了这一礼。且说来听听,我必然为你做主。”

云棽笑不出来,负罪感和愧疚感紧紧地将她的心团成一团,搅得她不得安生,只能一吐为快。

“长生哥哥,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拂。”云棽有些想哭,越说,她便越觉得自己是个养不熟的狼,受人恩惠,却不知感恩,反倒要伤人的心:“你对阿棽的好,阿棽都记在心里,实在无以为报。”

顾长生心里一凉,上前想要握住阿棽的手,他心里已有预感,可凉了半截的心却下意识地想阻止云棽说出接下来的话。

云棽轻轻退了一步,避开了顾长生的手:“长生哥哥。是阿棽对不住你,你若是心里生气,便命人打阿棽一顿出出气吧。”她明亮的一双眼睛蓄了泪,只望着顾长生,声音已带哭腔:“长生哥哥,那日太平姑娘来找我,让我别再欺瞒你了。阿棽心里知道错了,阿棽这几日也一直良心不安,实在愧对于你。若再不对你说出实情,阿棽不知还要再受多少谴责。”

顾长生面容平静,落了空的手轻轻落回身侧,紧紧攥在一起:“阿棽,我不在意。只要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云棽从始至终,在他心里都牢牢地占据着一个角落。

他十五岁时弑兄弑父,坐稳顾家家主之位。二十几岁歼灭齐楚,封侯拜相,杀人如麻,手浸鲜血。可他知道,云棽在的那个地方,是干净的。

她是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千金,没经过那些污秽,被他逼得国破家亡,却始终只用那双干净透彻的眸子瞧着他,那是他沾满血腥的人生里最隐秘的洁净。他愧对于她,是以迁就她。他贪恋于她,是以难以忘怀。

云棽摇摇头,眼眶通红,只是静静地瞧着他,又摇摇头,带着哭腔道:“长生哥哥,我不能再瞒你了。我放不下阿楚,我不能陪你一起看江山了。”

“阿棽。”顾长生心凉至极,他喜欢极了云棽,他将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儿都对她做了,他从未这样疼爱过一个人,这样迁就过一个人。他本是心狠手辣,行动果决的铁血丞相,他将最柔软的地方给了云棽,却最终只落得一句抱歉。

顾长生神色有些苍白,心寒至极,却强自平静,只淡淡地道:“我今日来,本是想告诉你,我要出征去了,这几日你先住到府外,以防朝辞对你不利。”他自嘲般的笑笑,接着道:“我还想告诉你,等我回来,我便娶你。”他淡淡地讽刺的微笑了一下:“如今瞧来,是再不必了。”

云棽一怔,见顾长生神色落寞,心里一阵揪心:“长生哥哥,桃花岛的事儿,我自不会向阿楚提起,这便算是阿棽报你的恩了。”

顾长生听得她的语气,似有决绝之意,心中苦到极处,却轻笑一声:“谁在乎这个呢?”

云棽以为他不信,急道:“阿棽发誓,绝不会同阿楚提及半个字,否则便要我满门不得好死。”

话音方落,自个儿便也苦笑起来,低声喃喃自语:“这誓发的不好,我家里早都死绝了……”

她抬起头来,含着泪望着顾长生,道:“长生哥哥若不信,便杀了阿棽灭口吧。”

“杀了你……”顾长生神色淡淡,两颊有些苍白,双眸却照旧漆黑幽深,“我理当如此。”

云棽早已做了万全的打算,顾长生铁血冷淡的名号她早有耳闻,如今她这样背叛,便是被五马分尸她也觉得并不为过。更何况桃花岛乃是顾长生最隐秘的所在,一旦泄露功亏一篑,甚至会株连九族。

只是可叹,自己终究不能再见阿楚最后一眼。

想到此处,云棽只觉得心中空洞绝望,眼睛酸涩生疼,她使劲用袖子擦干了眼睛,生怕顾长生觉得她意志不坚定。

她合上眼睛,静待顾长生发落。

顾长生见她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那块角落终究布满灰尘,冷到极处。

他上前轻轻揉了揉云棽的脑袋,淡淡地笑了一下,轻声道:“阿棽,你果真从来没爱过我。”

云棽有些诧异地抬眸望着面前俊秀的面庞,心里一震,脑后被人一个用力,轻轻按在怀里。

顾长生垂首,在她耳畔轻声叹息:“你如何竟不知道,我怎么忍心伤你分毫?”

他的声音低如呓语,怀抱温暖如初,云棽鼻子一酸,又想掉泪,却生生忍住了。

“你终究从来不曾信我半分。”

云棽想说些什么,脸颊贴着的那阵温暖却骤然抽离。

顾长生飞速放开了她,神色平静如初:“我本想将那栋宅子送你,可想了想,还是送你些银子吧。从今往后,你我再见,许是相对而立了。你自然也不想我知道你的容身之所。”

云棽心里难受,只是点了点头。

顾长生深深地凝视了云棽一眼,轻声道:“再见了,阿棽。”

云棽心里一紧,终究没有说出那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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