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争执

夕阳欲坠,眼见着快到了府里放晚饭的时候了。

太平将手中的绢帕递到璟荇手中,上头布了一层灰尘。盔甲反倒变得铮亮。

太平伸手轻轻抚上那银亮的盔甲,神色淡然,璟荇跟她久了,也瞧出她眉目间的几缕愁绪和不舍来,便乖觉地立在一旁陪着她。

太平的手顿了一顿,转身道:“你叫人把这盔甲还给爷吧。”

璟荇大着胆子提议:“盔甲是姑娘亲手擦的,为何不亲手还给爷?”

太平不咸不淡地瞟了璟荇一眼,神色波澜不惊:“就你话多。”

璟荇自然知道她心里没有怪罪的意思,便又劝道:“姑娘已有许久不曾见爷了,就算姑娘不惦记着,难道不许爷惦记姑娘?”

太平斜睨她一眼:“没人给他批折子了,他自然惦记。”

璟荇笑了起来:“姑娘这就是在闹孩子脾气了,难道爷就惦记着姑娘帮他批的折子?这折子本是皇上御笔才是,便是爷也不能轻易命他人代笔,姑娘怎么会不知道?这折子难道是谁都批的得的?可不就是爷信姑娘,才如此的?”

太平微微蹙眉,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样,口气淡淡地:“你何时这么伶牙俐齿了。”

璟荇笑着上前挽了太平,将那盔甲塞在太平怀里:“姑娘去吧,左右回头出征时也是要见的。早见晚见,有什么分别?”

也不知究竟是璟荇的有理有据说服了她,还是她心底蠢蠢欲动的小向往令她百爪挠心,总之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捧了盔甲去了。

顾长生倒是不出意外地在书房里头,整个人瞧来都快被折子埋起来了。

太平止了门口的小厮,不让通传,进了门打了帘儿却好巧不巧地看见顾长生身侧有一个清秀的丫头正乖巧地替他研墨。

这本是无伤大雅的事儿,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可太平偏生觉得心里憋闷,神色也冷淡了下来。

她将那盔甲往门外小厮手中一塞,便是要走。

谁料才走出两步,便被身后清泠沉静的声音唤住,委实是不争气地迈不开步子。可又实在有气,便脸色不善地站在原地,等那一袭素净的白衣飘飘悠悠,洒脱地落进她眼底。

“我是来还爷的盔甲的。”太平冷冷淡淡地福了福,“这就走了。”

顾长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仔细打量着,方有些怅然地柔声道:“你脸色不好。”

“是不太好。”太平只是不瞧他,神色之冷淡让璟荇狠狠担心了一把,忍不住在她身后轻咳几声。

太平的目光落在他的颈间,恰恰好避开他的眼睛:“太平容貌粗陋,实在不宜面见爷。”

顾长生松了手,静静地瞧了她片刻,耐着性子道:“你究竟在同我置什么气?”

太平打从心底觉得自个儿无理取闹的惹人生厌。可胸中却偏偏就是窜起一股子无名之火。

她本不是善于发泄的人,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儿值得她这样大动肝火,一时有些无措茫然,只能缄口不言。

“怎么不说话?”顾长生再开口时,语气已有些烦躁,“太平,我很累,你这副模样实在令人揪心。”

太平心里略略一凉,苦意弥漫。

他终究还是厌倦了她惹人生厌的性子。

太平咬唇,垂眸福了福身:“既然爷心里烦,我便不在这儿给爷添堵了。太平告退。”

言毕,她转身要走,却被顾长生一把捉住。顾长生手指冰凉,握在她的腕间却气力十足。

太平稍稍感到安慰,想来他这几日身子不差,调理得当,也没有那样虚浮无力。

顾长生鲜见地流露出几分烦躁之气,他一把将太平扯回身前,手上却不肯泄力,道:“萧太平,你这数月也该闹够了吧。”

太平仰脸瞧他,淡淡应道:“我何曾闹过?还请爷明示,我日后好改。”

“你……”顾长生气急,却又不能将她如何,只加大手中力道,狠狠握着她纤细的腕骨,“你有话不妨直说,这样冷着谁?难受的又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强压住火气:“萧太平,我可曾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太平居然当真认真地想了又想,有些悲哀地发现,顾长生对她算得是仁至义尽,错的只是她的贪心不足,只是如此罢了。

她面上只是冷淡着,摇头道:“爷并无半分对不起我。是我的错。”

顾长生怒极,反而笑了起来。

他定定地望着太平,淡声道:“太平,你当真要同我生疏至此了?”

太平没有说话。

顾长生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显见的太平细白的手腕上青了一片。

“你究竟同阿棽说了什么?”顾长生神色恢复如常,像是方才滔天的怒气不是出自于他。

太平心里一颤,口中却平静地道:“我同云姑娘说过不少话,不知爷问的是哪一句?”

顾长生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又何必搪塞我?”

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幽幽地望着太平,淡淡道:“太平,你明知我的心思,却还要怂恿她离开?”

太平平静地道:“我是为爷好。”

顾长生冷笑一声,重重地一掌击在案上,震落了桌上的几本奏折:“为我好?萧太平,你究竟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太平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顾长生。

顾长生头一回在她面前露出这般冷然的神色,像是她剜去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而她在他心里,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不知怎么的,太平只觉得周身发凉,心底尤甚。

“我已答应你,待我事成,便归还你齐国属地,你还想要什么?”顾长生冷冷地笑着,“你若是怕阿棽挡了我的路,我便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如此,还不够么?”

太平心里生寒,她拧了自己一把,方知这一切都非梦中。

她想开口辩解,可又不知如何辩解,只得听顾长生接着道:“萧太平,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他欺身上前,狠狠擒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复杂的目光对上那双空洞而死寂的眸子,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嗯?”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冷声道:“你想要你齐国疆土,才这样委曲求全待在我身边,对也不对?”

他心底从未这样渴望太平狠狠地反驳,甚至大发雷霆,这都可以。他只是厌倦了,也怕极了她这副不冷不热的神色。好像除了她齐国,这世上在没有值得她珍视的东西。

太平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心底漫开深深的绝望。

她想发誓给他听,告诉他若她有半分私心,便要自己五马分尸。告诉他就算她不要齐国旧土,也想要全他的心愿。告诉他他在她心里……

她忽然醒悟了。

她违背了他们之间本该只是一纸契约的关系。

她想要的太多。

她在他的质问中四肢俱寒,五脏深痛。恨不得将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剜出来。

她想,她怕是真的爱上他了。

可他就在她面前,弃了面具,声色俱厉地责问她。

太平有些迟疑,她听到自己心底的那声叹息。

她为他倾尽全力,可怎么到头来,却成了他眼中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一切的女人?

璟荇早已被这景象吓住,忙跪在顾长生面前,哀求道:“爷,不是这样的,姑娘她……”

“璟荇,别说了。”太平打断了她。

太平觉得眼睛干涩涩的,纵然她早就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掉过泪了。可痛感却比什么都清晰。

她在他心里,始终比不上云棽。正如他在云棽心中,永远输一个薛楚。

“顾长生。”

她凝视着他,缓缓出口的话却句句冷硬:“我不能拿我齐国的疆土做赌注。”

“呵。”顾长生轻笑一声,松了手,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她这话竟是认了!

太平不曾解释,也不愿解释。

她自以为这些年把心都掏给他了,可他若从心眼儿里不信,有什么用呢。

“云棽不爱你,这便是我当日调换红丸的缘由。”太平冷静的有些骇人,可她却决然地,面不改色地接着道,“就算她受万众折辱,也不敌薛楚一笑。你比不了他,就算你是天下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就算你有朝一日达成所愿,可你在她心里始终都差着一截。”

顾长生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滚。”

“是。”太平终于露出一个轻巧地笑来,福了福身,“这便再不碍爷的眼了。”

顾长生心里一紧,那话说的太急,而太平的笑也委实令他心慌至极。

“太平,我……”他伸手想要捉住太平,却只感到太平冰凉的手拂去他的手指,微笑了一下:“太平告退。”

顾长生心中慌到极处,恐惧万分。

是了,他恐惧,他怕极了太平这样冷淡的笑,就算自己已经失控如此,她却仍像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他有一瞬间恍惚觉得,他许是不会失去太平,因为他自始至终便从没得到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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