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出征在即,蒋老夫人想着顾长生此去,少说几月,多则一载,便邀了府中数名女眷,替顾长生大肆操办了一番,算是出征前的送别宴了。
云棽同太平虽也在帖子的名册上,可这二人心里都有些尴尬。一个是心中有愧,另一个也是心如死灰。其余侍妾一年本也见不到顾长生几面,得了这个机会倒是满面春风,卯足了劲儿想着在这个送别宴上来一个艳压群芳。
日暮渐渐低垂,小厮点亮了府前的大红灯笼,合上了府门。丫鬟们捧着食盒食盘,脚下步履生风,衣带飘扬,两人一行,排成数列,打了帘子,鱼贯而入。
暖阁里早已是嬉笑声,逗趣声,熙熙攘攘,人声嘈杂。
定睛一瞧,这不大的暖阁里倒是坐了两桌,朝辞身为当家主母,陪着蒋老夫人坐在首桌。上首的位置空着,是给顾长生留的。只侧面还留了两个位置,想想也知道,是留给云棽同太平两人的。
第二桌上也是以陈珂为首,周言为辅,并上几个并不脸熟的侍妾。除了陈珂神色淡漠,发间只插着一根簪子,一身素净的青色罗裙外,其余诸人皆是花枝招展,满头的珠玉翡翠,恨不能将自个儿所有的首饰都戴上才好。那身上红黄翠绿,香粉扑鼻,凑在一处倒是一幕百花齐放的好戏。
“母亲来得早。”众人谈笑间,顾长生撩了帘子进来,笑意浅浅,衣袂当风。他今日一身玄色长袍,乌发在头顶束进金冠,格外的挺拔颀长。有些个许久不曾见他的侍妾兴奋地满脸通红。
众人起身问了他安,他伸手扶了一扶朝辞,含笑道:“今日家宴,若还如此拘束,岂不是叫母亲白费了心思?”
蒋老夫人笑道:“你老宠着她们,顾家也非小门小户,规矩还是要的。”
顾长生笑了笑,叫她们起了身。目光落在空着的两个位子上,眉头皱了一皱:“她们……”
周言忙卖乖,抢着道:“是太平姑娘同云姑娘。虽说是家宴,可难道让爷等着她们不成?”
陈珂知道蒋老夫人最看重规矩,周言这话明着暗着的,可不是在说她二人没规矩么?
蒋夫人的脸色略有些不大好看了,陈珂起身淡淡道:“许是有事儿耽搁了也未可知,何况太平姑娘同云姑娘平日里如何老夫人同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周姑娘何必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朝辞黑着脸斥道:“正是,老夫人同本夫人尚且没开口,倒轮着你的份儿了?”她说着,狠狠地瞪了周言一眼:“这夫人的位置过两日是要换了你来坐了?”
周言心里一颤,朝辞堂堂公主,蒋老夫人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口称公主。陈珂也知道她最恨别人凌驾于她,却还在这儿抬着她捅自己一刀。
周言忙跪下,战战兢兢地请罪,心里却实在不知陈珂三番两次的怎么就这样护着这两个丫头了?
顾长生抬了抬手,笑意盈然地打了圆场:“既说了是家宴了,不必拘束。都坐吧。”
“至于她二人……”顾长生略略沉吟片刻,淡淡道,“去请。”
朝辞忙挽了顾长生的手臂,嘟嘴道:“既不愿来,何必去请呢?”
只苦了那两个丫鬟,拢着手垂着头站着,哪个也不敢得罪。
顾长生不动声色地重复道:“去请。”
朝辞不愿惹他生气,扁了扁嘴随着他去了。
朝辞随着顾长生入了席,热切地望着他。她伸手扭着顾长生的衣摆,撒娇似的拽了拽:“长生哥哥这回要去多久?”
顾长生神色淡淡:“少则几月,多则一年。”
“这么久!”朝辞有些不高兴起来:“父皇这是要我守活寡呢。”
顾长生不着痕迹地挪开手,唇畔挂着一分笑意:“又胡闹了。你身为公主,理应以百姓为重。”
朝辞瘪了瘪嘴,赌气道:“我只以你为重,旁人同我有什么相干。”
顾长生心软了一下,伸手替她夹了一个虾卷,轻声道:“吃饭吧。”
朝辞眸子亮了一下,怔怔地盯着那个虾卷,半晌也不曾动弹。
顾长生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怎么不动?”
朝辞的眼睛亮的惊人,定定地望着顾长生,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这是你头一回夹菜给我……”
顾长生勾了勾唇:“是么?”
朝辞伸手握住了顾长生的手臂,一贯飞扬跋扈的她现在瞧来竟然有些局促:“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顾长生手臂僵硬,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冷静地微笑道:“又说胡话了。”
朝辞心里一凉,勉强笑了笑,悬在空中的手忙抚了抚自己的衣摆,故作轻松地道:“不碍事儿,我说着玩笑的。”
好在云棽这厢姗姗来迟,进门笑道:“是我来晚了,给老夫人赔罪。”
顾长生长舒一口气,可瞧见云棽的模样,心里一梗,心里却除了“这个丫头啊……”这一声叹息,居然连愤怒都有些无力。
这个丫头啊……
他仿佛患上了失语症,只轻声唤了一声:“阿棽……”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云棽心里一颤,愧疚撕扯着她,令她心绪难平。
“长生哥哥,久等了。”她怯生生地瞧着顾长生。
所幸顾长生旋即神色如常,淡笑道:“来晚了,该罚。”
云棽见他并无不同,心里略略安稳了下来,也笑着在桌旁坐了:“一会儿怎么罚都由着老夫人说了算。”
蒋老夫人现在很是喜欢云棽,便笑道:“一会儿抓阄,可不许躲。”
朝辞看了一眼云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目光迅速挪开,手却渐渐地变得僵硬起来。
她想,顾长生终究还是喜欢云棽。
另一小厮匆匆打帘进门,冲顾长生拱手道:“爷,太平姑娘说身子不适,实在不能来。”
顾长生心底陡然升起怒意来,她竟还躲着。她还没躲够他?
“好啊。”顾长生冷冰冰地笑了一下,将面前的碗一把推开,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那小厮,倒把那无辜的小厮看的后背发凉:“你去告诉姑娘,今儿她不来,谁也别动筷。”
可怜周言才夹起一只虾,听顾长生这话吓得将虾丢回碗里,麻利地把筷子扔到桌上。
这群人向来见到的顾长生纵然威仪不凡,却从不曾像今日这样,周身散发着灼热的怒气。一时间战战兢兢,都不敢说话。
云棽若有所思地瞧着顾长生,突然勾唇笑了起来,打圆场道:“长生哥哥今日家宴,想来必有美味,大家怕都是饿了几顿来的,长生哥哥不让吃,不是折磨人么?”
她轻松地笑着,伸手夹起一筷,递到蒋老夫人碗中,故意殷勤道:“老夫人尝尝,好吃不好吃?”
“你这丫头……”顾长生饶有再大的怒气,看着她调侃的模样也都付之一炬,更何况云棽聪明地让蒋老夫人坐镇,顾长生也实在不能阻拦,便唯有无奈地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怠慢了母亲。”
云棽笑道:“这才对嘛。长生哥哥也吃些,饱了才有力气等太平姑娘。”
云棽心中暗喜,她想,往常她没看明白,如今,她怕是不必再内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