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一层鸦青色帘子将内室同外头暖阁隔成两个世界,一头温暖如春,香粉气袭人,另一端却是血腥味儿直窜人头顶,寒意逼人,多少熏香也遮不住那满室苍凉。
大夫来的快,只将药箱往案几上一搁,便自动推举了最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李怀德上前查看公主的情况。
李怀德是顾府里头的老人,从顾长生祖父那一辈便在府里做药童,如今早就出师,在顾府独当一面了。
他花白的胡子颤颤巍巍地震颤着,搭了脉,又翻了翻公主的眼皮子,见她目光已经有些散了,很是痛惜地连连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何?”太平比顾长生更紧张些,手指冰凉冰凉的,可手心里却直窜冷汗。
李怀德颤悠着作了一个揖,沉痛道:“恕小人无能,公主这毒乃是慢性毒,一日无碍,一月尚可,只是这时间久了,那毒都入了五脏六腑,哪里还能救的了?”
太平咬唇,脸颊苍白。
“还请顾爷同姑娘节哀,早做准备吧。”
公主身边的丫鬟,名唤翡翠的那位,小脸儿煞白煞白的,怔了许久,见诸多大夫都垂首立着,像是早早为自家公主哀悼般,沉默了许久,忽然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哀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的太凄惨,那声音撕裂般的从肺腑深处传来,跪在床畔,竟让人怎么也不知如何劝慰,却暗叹这是一个如此忠心耿耿的丫头。
“没别的法子了么?”太平冷静道。
李怀德摇头:“这毒太过奇特,老奴从未见过,更别提解。”
的确,太平皱了皱眉,她算得上是半路出家的医者,本来是为了顾长生的身子方便,便到处拜访名医,才习得这一手繁杂的医术,自问也见过不少毒物,可这毒却实在刁钻,潜伏时间也久,平日里根本瞧不出什么。可一旦毒发,却像是烈火焚燃,喷薄汹涌,再也止不住了。
翡翠忽地从一侧扑来,一把抱住了李怀德的双腿,哭的话不成声:“奴婢求求您了,我家公主这样年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啊....”
李怀德被她骤然抱了个趔趄,小老儿很是尴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可怜一把年纪了,老脸还涨得通红,可瞧见这样忠心的丫头,他实在不忍心再说重话,只得连连作揖:“奴才没用,奴才没用...”
“请太医!”翡翠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她像是着了魔似的,连声道:“请太医,请太医!宫里的太医必定有法子,奴婢去请,奴婢这就去!”
她说着,连滚带爬了几步,迫不及地地爬起身来,太平眸色一暗,栖身上前重重地给了她一记手刀。
翡翠的身子晃了晃,重重栽倒在铺着毯子的地上。
太平道:“把她带下去,找人看着,不许她走动。”
璟荇应了,找了几个护院,将翡翠软趴趴的身子搀起来,拖着出了门。
太平凝视了朝辞一会儿,让诸位大夫都出去等着。
顾长生一直沉默着,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脸色乌青,嘴唇紫黑的朝辞,那神色冷静的可怕,像是这躺在榻上被大夫下了死命的金枝玉叶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他倚在床畔,姿态倒很是风流,恐惧和手足无措倒像是只由太平一人承担了。
他望了望太平,见她神色虽镇静,可那微微发抖的手却暴露了一切,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疼,冲她伸出手来:“太平,过来。”
太平的目光从那榻上的人转到顾长生那只纤长苍白,骨节分明的好看的手上,她心里知道那只手同他的人一样冰冷无着,可内心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想要握住它。她很怕,需要一个依靠。
她走上前去小心地将手搁在那只手中,出乎意料的,那只手很温暖,与平时大不相同。
“我错了。”
顾长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目光却不自然地不看太平,只是落在他二人交握的双手上。
太平此时头晕脑胀,思维也不敏捷,只听他无头无尾的这一句,便抬头痴愣愣地看他:“恩?”
“我方才不知怎么的,只同你斗气。原是我不该。”顾长生半分也不像他平日里高贵傲气的模样,太平还是头一遭听他对别人道歉。
毕竟,他向来是不会错的。更何况,他是丞相,就算有错,也是没错。
“你身子没事儿就好。”顾长生自然了些,用力握了握太平的手,“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神色有些懊恼。
太平心里暖意骤升,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钻心的委屈都被他这一句话一扫而光,只是那榻上躺着的,不久于人世的皇室公主却令她不敢松懈,只是不安。
这一切太出乎她的预料了,恐怕也出乎顾长生的预料,经此一事顾府与皇帝之间的嫌隙定会加深,韬光养晦许久,本为了等着时机成熟的一日,如今看来,怕要提前了。
“怎么办?”太平低声问道。
顾长生沉吟片刻,抬眼凝视着她,神色很是温和:“先拿兵权,再行定夺。”
太平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我也是如此想,无论如何,先出征为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时十万大军在手,再如何也有些底气。”
“这消息虽能封得一时,却终究纸包不住火。”她说,“若是瞒久了,唯恐皇帝治一个欺君之罪。当今只能以顽疾不治之名上报,若是毒杀之事传开难免多生事端,皇帝也容易起疑,到时必定束手束脚。”
顾长生含笑斜斜地倚在床板上,清雅绝伦,举止从容:“你去办,我信你。”
太平被他这句我信你勾出了暖意,这时的顾长生比任何人都能成为她的支柱。
“太平,准备好了么?”顾长生微笑着,郑重地看着她。
太平心知肚明,微微颔首:“我无牵无挂,只是这顾府几百口人...”她迟疑着。
顾长生淡淡道:“我只管得我最在意的人,旁人我无心牵挂。何况事出紧急,总有牺牲。”
太平咬了咬唇,她觉得自个儿同顾长生一般,心渐渐变得硬而生冷。
“顾郎...”
朝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轻启唇唤着顾长生。
太平从顾长生手里抽出手来,往后站了站,想给他俩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朝辞也是可怜,从小倾心的男子虽娶了她,却终究不曾眷顾她半分,只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位份又有什么用呢?
顾长生轻轻在床畔坐下:“我在。”
朝辞又唤了一声:“顾郎...”
顾长生耐心道:“我在。”
朝辞乌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满足的笑意,断断续续地道:“我一直...一直就想这样唤你...左右我都快死了...我怕什么呢...”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顾长生身上,飞扬跋扈的公主殿下此时笑的柔和而静谧:“你真好看...我第一次在宫里见你的时候,你随顾将军入宫觐见,那个时候你也这样好看...”
“恩。”顾长生应了一声。
朝辞的手缓缓地伸出来,颤抖的厉害:“你也...也握着我的手吧...”
她的目光中有着仅剩的火光,热切的希冀:“你从来不喜欢我碰你...你能不能...就一次...”
顾长生迟疑了一下,朝辞的目光瞬间就暗了:“求你...”
她的手颤抖的太厉害,顾长生不得不伸手轻轻握住她凉津津的手。
她热切地用尽全力将那只手死死握住,那只手很冷,她甚至不知道同她这个将死之人比,到底哪只手更冷些。
可她还是满足地将那只手握住,放在脸颊一侧,轻轻地用脸颊蹭了一下。
“顾郎啊顾郎...你不知道我多爱你...”
她小声地说着,无意中触到面无表情的太平,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又道:“可你怎么总是不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