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公主之死(下)

顾长生念及她是将死之人,又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嫡妻,若是此时再冷淡相对,恐怕有失他的威信和声名。到底一个亲善之人比一个冷酷之人更得百姓欢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握着朝辞的手,和颜悦色地宽慰她:“你好好养着,什么都不必想。”

朝辞摇了摇头:“我是不成的了,方才大夫说的我都听着了,你不必瞒我。”

太平蓦地瞪大了眼睛,朝辞连李怀德说的都能一字不差地听全,那她同顾长生的对话岂不也全落了她的耳朵?可转念一想,朝辞已经是将死之人,就剩这最后一口气了,就算听到了也不足为惧,便又顿住下意识迈开的脚步。

朝辞不知是为了求得一个表面和平而心照不宣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是没有提及方才两人大不敬的对话,只是一心沉浸在自个儿的世界里,笑意和煦而安宁。

“我是不怕死的。”她轻声道,“这日子没劲透了。”

顾长生又“恩”了一声,他赞同这句话,日子没劲透了,总有一日要过到头,反倒就解脱了。

“父皇是个糊涂人。”朝辞睁大眼睛看着头顶上锦缎帐子顶,那里绣了一个四爪金蟒,可见顾长生虽非皇室,却在这些细微之处也有了僭越的心思。

朝辞慢慢地轻声说着:“可是我却不糊涂。父皇既信你,又不全信你,他总有一日要被自个儿的纠结逼疯的。他不够果断,却很多疑,没有什么治国之才,却又格外看重权势,用人迟疑,却偏偏朝中没有良将,只有一群溜须拍马安于享乐的臣子每日尽捡着好听的跟他说,他也就信了,整个人飘飘然的,实在用心用不到实处。”

顾长生和太平皆很惊讶,本以为朝辞不过是个没心没肺飞扬跋扈的皇室公主,可她却实在有几分头脑,是个聪明人。

朝辞的目光慢慢游移到顾长生脸上,看着他俊秀的面容和黑漆漆的一双瞳仁,笑了一下:“怎么?觉得这话不像是我说的?”

顾长生微笑着,伸手轻轻掖了掖她的被角。

“我不冷。”她摇了摇头,示意顾长生不必费心,“我现在热得很,好像也有些精神了,我想喝点儿水。”

太平便倒了一盏茶,将朝辞搀起来,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上两口。

朝辞喝完了水,好像有了些力气,便自个儿又躺下了。

她的手自始至终牢牢握住顾长生的手,她的身子渐渐热了几分,可顾长生的手却自始至终的冰冷。

“装傻很累。”她说,“可我不敢让父皇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数年前我的姑母安宁公主曾豢养军队和暗卫,意图图谋皇位,自立为皇。后来事发,被父皇凌迟处死了。”

顾长生记得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是数十年前的事儿了,事关皇家的脸面,这事儿便成了皇家秘闻,只有少数人知道。

安宁公主曾是与皇帝最亲近的兄妹,两人吃住一处,彼此亲近,此事一出后,皇帝便格外多疑起来。

“父皇决不允许除他之外的任何人同朝堂有过多牵涉,即便我是女儿,可因为有姑母在先,父皇照旧不能不疑。”朝辞说,“你们都以为是父皇的宠溺令我无法无天,可却不知道,唯有我无法无天,父皇才能对我宠爱备至。我想过的好一些,我想让我母妃过的好一些。我唯有如此。”

朝辞微微笑了一下,显出平和的宁静,仿佛在这个时候,她才是她。

“可装久了,自己便也以为自个儿是那样的了,等我意识到我不必再如此的时候,早已经改不过来了。”

顾长生耐心地听她说完,屋里有了低低的啜泣声。心软的丫鬟已经哭了起来,却不敢哭出声。

朝辞性子骄纵跋扈,可本心却实在不坏。随性洒脱,快意自由。

“我很讨厌吧?”朝辞笑了一下,“所以你不喜欢我,对么?”

顾长生仍然柔声道:“你很好。”

“可我是皇帝的女儿,所以你不喜欢我,对么?”

朝辞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颤声道:“还是...我无论是谁,你都不喜欢我?”

顾长生不置可否,只是轻柔地笑着。

朝辞不再追问,只是慢慢从心底呼出一口浊气。

“我没力气了顾郎...”她闭了闭眼睛,养了会儿神,才又开口道:“我尚有几个遗愿...你一定要应我。”

顾长生没有马上答应,只是道:“你先说吧。”

“第一...我父皇心里纠结,脑子糊涂。他既想要自个儿的儿子能担当大任,却又担心过早将权柄落在太子手中会危及他的皇位,是以皇兄战死的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他心里既难过,又庆幸。

“你也见到了,皇兄性子懦弱,父皇既恨他扶不起,又庆幸他如此容易操纵。凭着父皇的所作所为,这大卫的江山迟早都要毁在他手里...”

朝辞痛苦地合上眼睛,重重地喘了几口,浓黑的血从她口中涌出,她的手握着顾长生的手,舍不得也没力气去擦掉。只是说话变得含混不清起来。

顾长生顿了顿,用被角将她唇角的血擦去了。

“这江山是你打下的...我心里清楚...若没有你,这大卫早就完了...早就完了!”她说到此处,自嘲地咯咯笑了起来。

“所以...你配的上这个江山...”她缓缓道,“我只求你...若有一日得天下,放我父皇一条生路,将他贬为庶民就是了...他是个没用的人,断然不会危及你的位置。朝中臣心莫测,多半也是不会追随他的。”

顾长生微微颔首:“我将视情况而定。”

朝辞笑了笑,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第二件事儿...我有一师父,名唤薛楚,是旧楚皇子,如今被父皇囚禁在行宫,视作娈童...”

顾长生听得薛楚的名字,眸色一暗,还是接着听朝辞道:“他待我好...整个儿宫里就他肯听我多说两句话...他不应被囚在深宫...父皇不肯放他,我知道你有法子...我求你让父皇放他出宫...”

“滴水之恩...涌泉为报...”朝辞的喉咙像是哽住了,只有断断续续的零散的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艰难地蹦出来,“我...对得住你...”

顾长生知道她已经到了尽头,缓缓抽出手来,站起身。

只见她两只手胡乱地抓着,目光涣散,尖叫起来:“顾郎!顾郎!顾...”

声音忽然断了,她喷出一口浓黑的带着腥味儿的血,乌黑的血迹染透了床幔。

她的眼睛还大睁着,两只手重重地砸落在身侧,再没动静了。

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的寂静,顾长生伸手叹了叹她的鼻息,轻声道:“死了。”

太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具僵硬的尸体上,上前将这位金枝玉叶的眼睛合上了。

窗外暗沉沉的,乌云盖顶,看来是要有一场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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