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辉辉,锦缎旖旎,朱红的帐幔用金钩松松地绾在两侧,鎏金八宝炉中袅袅飘出一缕青烟,混着墨香和书卷清香显得很是风雅。
顾长生凝视着面前的云棽,他初见她时,她才堪堪的十二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鹅黄色的衫子,腰间系着一块带着楚国皇室云纹的上好翠玉,很是活泼可爱。
他很怀念那时,可终究到头来,她长大了,他也没了当年的心境。
“长生哥哥,公主如何了?”云棽小心地斟酌着他的脸色,纵然他对着她时一贯是轻声细语的。
顾长生回过神来,如实道:“殁了。”
云棽瞪大了眼睛,朝辞公主方才的模样就很吓人,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喷出那样乌黑的血来。是以知道她已死的消息也不如何令人惊讶,只是顾长生这样有些冷漠的平静让她多少不安起来。
“长生哥哥...”云棽开口,迟疑了很大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节哀...”
虽然她能瞧得出顾长生也并没有多么哀痛。
顾长生笑了笑:“不必勉强,若是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沉默也是好的。”
云棽松了口气。
顾长生又安静了下来,沉默地凝视着她,云棽隐隐觉得他内心有什么纠结着,便乖觉的不言语,安安静静地往一边儿去倒了一盏茶。在宫里浣衣坊待久了,性子里虽还有几分傲气,可会看眼色却是一等一的了。
“阿棽。”等到云棽喝了半盏茶的时间,顾长生才开口道,“你可知公主的遗愿是什么?”
云棽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此处,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顾长生起身,白衣翩跹,风华绝代。
映着幽幽烛光,云棽只觉得面前的男子温润如玉,清眉浅目,宛如谪仙。
他同薛楚是截然不同的,薛楚是雍容绝艳,姿容倾国,性子又格外怪癖,喜怒不定,虽各有各的好,可寻常人断然更爱顾长生的性子,偏她一条路走到黑。
顾长生上前揉了揉云棽的脑袋,温然笑道:“你也想要薛楚自由,对么?”
云棽杏仁一样的眸子瞬间被点亮了,满满的欢喜像是要从眼睛里溢出来:“长生哥哥...”
顾长生苦笑了一下,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声,他早知道她是如此。
他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那这便算作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儿吧。”
他本以为自己会难受的紧,可许是因为他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居然也没有想的那般痛惜。
他想起朝辞临死时合不上的双眼,幽幽道:“这也是公主的遗愿。”
云棽之前的确同朝辞公主有些过节,可那不过是因为朝辞公主待顾长生的心思容不得别人,不说她对薛楚极好,单说她对顾长生的那份儿心思,就实在令人动容。
云棽心里欢喜,又替朝辞难过,遣词酌句了许久,才不过惋惜道:“多谢公主了...”
顾长生负手而立,踱步到窗前,窗外是瓢泼大雨,墨般浓重的夜色,雨声萦绕,枝叶飒飒作响,越发令这个夜晚格外宁静。
“我后日便要启程出征,有顾不到你的地方,阿棽,你莫要怪我。”
离别在即,云棽心里也泛酸起来,忙道:“我怎么会怪你?再没人如你对我这样好了...”
“银子不能缺,我让人给了画扇了,记得带上。”
顾长生声音轻柔,句句关怀,令云棽心里越发难受起来。
“我明日进宫劝皇上释放薛楚。”顾长生转身,隔着几步,遥遥地望着云棽,“阿棽,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也深知一旦释放薛楚无异于纵虎归山。可我总该给我自个儿一个了结。”
云棽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站在那儿,不过几步远,可他们之间却像隔了几千几万里,终生难得再见。
“长生哥哥,我答应你的绝不会食言。”云棽起身,她身侧的案几上搁着那半盏还幽幽冒着热气的清茶,“你所有的秘密,我全将它烂在肚子里头,绝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半句,哪怕是阿楚,也绝不会知晓半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懂。”
这是顾长生今日第二次听到“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句话了,一个是他的嫡妻,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女子,可到底心境如此不同。
“你先去吧。”顾长生转过身去,轻声道,“我不能去送你了,阿棽。”
他没有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为了今天这个位置,他手染鲜血,脚踏尸山,他没法子看着她也离开。
云棽对着他的背影默默地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同薛楚重逢的欢喜远远大过一切的悲伤,她不知道她算不算愚蠢透了。
屋内灯暗,莫言很乖巧地悄悄进来,多点了几盏灯,见顾长生负手立在窗侧便没去打扰。
她手中正点着,却听得顾长生问道:“太平姑娘呢?”
莫言忙搁下手中的烛台,规规矩矩地交握着双手垂首道:“姑娘还在暖阁里头,留下陈姑娘一会儿,后来陈姑娘就走了,想来姑娘还在呢。”
“没人跟着?”
莫言想了想,道:“姑娘不喜欢人伺候,都让人在外头守着呢。”
顾长生皱了皱眉,这也过了一个时辰了,她自个儿待在暖阁里...他记起太平颤抖着的双手,心里一阵慌乱,一把撩了帘子大步往外走:“去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