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伸手轻轻接过少女手中的香袋,嗅了嗅,颇有些无奈地望了少女一眼:“阿离,你又胡闹了。”
阿离鬼灵精似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红尾巴狐狸,她是太平动了恻隐之心,从鸨母手里头买下来的,太平当日便是被她这副机灵的模样打动了,日日带在身边。后来太平涉足医术,阿离便也跟在旁边学了两手,如今自愿到药庐来掌管着。
顾长生拍了拍太平的背,笑道:“都是你自个儿宠的她没了正形,如今后悔可晚了。”
太平无奈颔首:“是我的错。”她轻轻拍了拍顾长生的手臂,“放我下来吧。”
顾长生依言将她放下,手中接过那香袋左瞧右瞧,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那香气同寻常的熏香很不一样。
太平刮了刮阿离小巧的鼻尖,将那香袋递还给她:“正是这几味药,阿离向来是这样聪明的。”
阿离吐了吐舌,俏皮地蹦蹦跳跳地将那满身的香袋塞到棺椁边缘的夹缝里,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塞了几个在朝辞怀里,方道:“姑娘,我这才从边疆回来,你还未曾赏我。”
太平的目光落在朝辞尸身的某处,蓦地一滞,等阿离又唤了几声,方才醒过神来。
她的神色柔和下来,露出一抹微笑:“你想要什么?”
顾长生伸手扶住太平的肩,笑意温然:“不如将萧逸给你做夫君如何?”
“爷!”阿离跺了跺脚,白皙如玉的脸蛋儿蓦地涨的通红,“我哪儿说过...”
顾长生不以为意,故意叹了口气:“既然你这般不情愿,萧逸又到了年岁,我自然有其他的好姑娘来配他。”
“爷!!!”阿离叫的更大声,气鼓鼓地蹬着顾长生。
太平错愕,转头望着顾长生:“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顾长生轻笑一声:“我不过随口一猜罢了,当日太子之事不是羌人所为,自然是你的安排。能担此大任的唯有萧逸一人,而这丫头方才又说是从边疆回来,想必是随着萧逸一道去的。你这般宠她,若不是她闹着要去,你哪里舍得放她去那儿吃苦?”
阿离红着脸别过身去,气冲冲的小模样。
太平心里懊恼,自己竟连这丫头小小的心意也没有察觉,实在是不该。
她上前握住阿离的小手指,有些歉疚道:“本该是我想着的事儿,我居然这般迟钝,实在不该。”
阿离转了转眼珠子,精灵地歪着脑袋看着太平,坏笑道:“阿离不急,什么时候等着姑娘嫁了再嫁也不迟。”
太平微微一滞,笑了笑:“你等我做什么。我这辈子还不知道等不等得到这个时候呢。”
太平不过是随口说说,却没想到,此话虽做玩乐,却是一语成谶。
长风烈烈,甲光顿开,这一日,正是卫国大军出征的一日。
晴空万里,烈日当空,猩红的战旗迎风飒爽,铁骑嘶鸣。顾长生于高阔逶迤的城门外,眯眼看着城墙上衣袍翻飞的文武百官,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显得格外器宇轩昂。
顾长生微微眯了眯眼睛,唇畔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皇帝今日清晨特意将他宣至殿前,在众臣面前将虎符亲手交到顾长生手中,郑重地说:“顾卿,这大卫的天下,就仰仗你了。”
顾长生接过虎符,在文武百官惊愕的目光中半跪沉声道:“臣尚有一事启奏。”
皇帝眸光一动,负手凝视着面前的丞相:“顾卿有何事但说无妨,何必拘礼至此?”
顾长生笑意温润,仰起脸来,他的目光锋利坚韧,句句掷地有声,饶是皇帝,也不容辩驳:“臣,请皇上释放薛楚,免其特权,贬为庶民,解其圈禁。”
皇帝脸色一暗,眸中隐有怒意:“顾卿,此乃朕家事,顾卿怕是僭越了。”
文武百官自然是知道皇帝同薛楚的关系,可哪儿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这一茬?皇帝这话已说的很明确,直直令诸位大臣捏了把冷汗,面面相觑,各自心底皆有盘算。
顾长生轻笑:“皇上忘了。天下尽归皇上,皇上的家事,便是天下之事。”
“这...”皇帝被顾长生一噎,神色越发难看起来,大殿四下无声,唯殿中诸臣脸色多样,实在好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和缓了神色,道:“顾卿先起身,此事待你凯旋归来再议不迟。”
“皇上一拖再拖实在不妥。”顾长生双眸炯炯,唇角微扬,胜券在握。
“皇上为这一时之快,弃大卫颜面于不顾,臣不得不忧心。”他笑意和煦,一双眸子却锐利而深沉,“臣请皇上为江山社稷着想,立下决断。”
皇帝正要发作,原本安静的半朝百官却忽然齐齐跪下,扬声道:“臣等,请皇上立下决断。”只留下另半拨文武百官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着。
......
皇帝微微抬了抬手,顾长生转过脸去,他身侧的潇洒白马上是一个穿着戎装的纤细女子,正是太平。
太平凝视了顾长生片刻,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猎猎披风。
顾长生同太平相视而笑,抬手扬声道:“出征!”
号角顿起,鼓声隆隆,骏马嘶鸣,铁骑破光而动,气势大起,十万大军戎装以待,远处的天地传来阵阵回响。
“皇上...顾相此时手握重兵,怕是...”内阁大学士拱了拱手,轻声提醒。
皇帝皱了皱眉,斜睨了他一眼:“爱卿既然这般不安心,不妨由爱卿代顾相出征?”
大学士被噎了一下,文秀的面容通红,拱手道:“臣惶恐。”
皇帝轻哼一声,眉心却越拧越紧。
城楼脚下,一辆青帐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被一双素白的手掀开,少女探出头来,默默地望着大军离去的身影,轻声叹了口气。
“长生哥哥,这回,是我看着你的背影走的。”
云棽放下车帘,抽身坐回车内,清脆地道:“去西郊海棠苑。”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策马,这辆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