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色帐子的马车缓缓在京城西郊一处偏僻而幽静的两进两出的灰瓦白墙的小宅子前卵石路上停下。两侧茂密葱郁的竹林和桃树衬得此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楚国本属江南一带,能在卫国都城这样的繁华之处还能觅得这样一个悠然静谧的所在也是难得。
云棽撩了帘子下了马车,怔怔的望着这一处宅院,牌匾上三个“海棠苑”的大字清秀飘逸,也是云棽亲手所题。
画扇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气:“小姐...我们终于得以栖身了。”
云棽心中感慨,又是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两扇漆黑的斑斑驳驳的院门忽地被人一下拉开,里头清秀肤白的少年极似女子,甚至生的更柔美些,少年满目惊喜地望着云棽,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云小姐...当真是你了。”
云棽蓦地瞪大了眼睛,嘴唇无声地颤抖着,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承安...?”
承安唇红齿白,双目含泪,只是颤声道:“画扇已经来过信了,可奴才怎么也不敢想...”
云棽这才记起要上前扶他,忙将他搀起来,柔声道:“是我,正是我。可你如何在此处?”
画扇替承安道:“是奴婢一直在追查宗族的下落,不成想承安他们也在追查殿下和小姐您的下落,这一来二去的,竟也寻到了一起。”
画扇凝望着这一方不大的小院,红了眼眶:“小姐,我们回家了。”
云棽一时语塞,只是随着承安一道入了院子,这小院儿不大,却实在安置的很妥帖。一株怒放的红花海棠,映的树下一汪小池红碧相间,几尾锦鲤在池中欢悦自游,另一侧的躺椅旁则是一个很精巧的火炉,上头煨着一壶茶。
云棽心里一紧:“这是他的习惯,难为你还记得。”
承安默然地望着那壶袅袅飘出白色水汽的茶壶,轻声道:“奴才跟着殿下十几年,怎么敢忘?”
他引着云棽和画扇往西厢房里去了,厢房不及她在顾府和云府的半分华贵,却简洁清爽。一个梨木梳妆台,一个花架子床,一张圆桌,几个圆凳,如此而已。
承安颇有歉意:“奴才无能...”
云棽止了他的话,心里暖意顿生:“这已经极好了。”
她又随着承安去了东厢房看过他为薛楚预留的屋子,心里很是感慨了一番,才到正厅去落了脚,这海棠苑倒还有几个丫鬟仆从,在承安的命令下前来向云棽跪下请安。
云棽细细看过后,觉得几人面相都很是老实可靠,便赞承安道:“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办事很是妥帖。”
承安叫他们上了茶,方才对云棽禀报道:“小姐容禀,此处也并非是奴才寻得。”
云棽同画扇相互对视一眼,疑惑道:“那是...?”
承安跪下,有条不紊地道:“此处乃是贤亲王之子,淳郡王薛遥安置的。”
“淳亲王薛遥...”云棽慢慢地重复一遍,“他不是...?”
承安颔首道:“正是殿下的堂兄。昔日侥幸得生,意在复国,如今已集结楚国旧部五万人,驻扎在秦州,只等殿下前来率领大家,光复楚国!”
云棽只觉得手心一痛,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竟紧紧地握起了拳,指甲陷进肉里,还是让她觉得狠痛了一下。
“是么...”她颤声道,从身侧抓过茶盏来,却忘了放到唇边,“他做得很好。”
她想,顾长生,薛楚,卫国皇帝元破虏,这几人终究要有一场殊死之搏,不过是这样想想,她便心慌的无力自持起来。
承安还在有条有理地说着:“等到殿下得以逃出,奴才便护着殿下同小姐往秦州方向同郡王汇合,届时郡王将手中权柄交还殿下,复国指日可待。”
云棽望着承安喋喋不休的唇,心里暗暗纳闷:“究竟...究竟那权柄,淳郡王舍得么?”
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顾长生命大军在这四野俱静的荒郊野岭安寨扎营。
将士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扎好了营帐,连着大锅也支了起来,火势很旺,白烟袅袅,总算是有了几分人气。
太平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望着笑嚷着地将士们,他们此番不知有多少人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笑了。
她想到此处,微微叹了口气。
战争便是战争,总是要有牺牲的。
“累么?”顾长生手臂松松夹着那顶银亮的头盔,温然而笑:“先进帐子里头歇着吧。”
他的肤色在寂静昏暗的黄昏中显得有些许苍白。
太平皱了皱眉:“你呢?我听见你咳了几声。”
“无妨。”顾长生微微一笑,侧脸去用手掩住,又咳了几声,无奈笑道:“老毛病了。”
太平道:“我带了药。”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将里头的药递给顾长生:“先吃了它。”
顾长生依言咽了那颗小小的药丸,目光凝视着不远处的将士们,淡淡地道:“我也不知还能再撑多久...”
他话未曾说完,太平便一记眼刀狠狠地甩过去:“闭嘴!”
她转过身去,攥紧了拳。
顾长生只能看到她瘦削的,颤抖着的双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