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扇抿嘴笑着,偷偷将帘子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屋门带上了。
月华如水,无风无云,小巧的院子里头栽了一株海棠树,那海棠枝繁叶茂的,画扇还笑言要取了上头的红海棠给云棽做个步摇戴着。
屋内香炉白烟袅袅,升起的轻烟梨花香气弥漫,如同云棽身后的怀抱一般,令她格外心神安定。
“呐...”云棽转过身来,轻轻伸手,抚着薛楚清瘦了不少的面颊。
他的面色比月色更白皙几分,一双凤眸格外艳媚,却也格外锐利,高鼻薄唇,用绝美来形容倒半点都不过分。
是个同顾长生截然不同的人。云棽这样想着。
薛楚冰冷的神色被她软软的、温热的手指抚化了,露出一抹恬然地微笑来。
他握住云棽的手,在她额前吻了一下:“怎么了?”
云棽心疼地抚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轻声道:“你瘦了。”
薛楚望穿了她眼里的心疼,心里一暖,顺手将她搂在怀里,轻轻道:“但命还在。”
云棽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一下一下格外有力的心跳声,鼻间萦绕着清雅的梨花香气,她忽然觉得,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不必每日为生活奔波苦楚,不必为性命提心吊胆,便是她如今全部的希望了。
她深深地合上眼睛,紧紧地拥住了薛楚:“阿楚...”
薛楚感受到她收紧的双臂,轻笑了一声,吻了吻她的长发,柔声道:“我在。”
云棽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处传来:“阿楚,我们不报仇了,就这样过吧...好不好?”
薛楚的身子蓦地僵硬了一下,云棽不敢看他的神色,只觉得薛楚将她从怀里轻轻推开,枕着手臂仰望着头顶的床帐,映着月光,他的神色冷漠而寡淡,像是同云棽之间隔出了千万里。
云棽着了慌,小心地望着薛楚,慌忙地道:“我不过说着玩儿的...你...”
她不敢再说,只是伸手轻轻扯了扯薛楚的衣角。他换了一身白色的寝衣,清美绝伦。
薛楚淡淡地道:“阿棽,那日卫军攻入都城,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场景,你忘了么?”
那些回忆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云棽的脑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将那段记忆也染成了猩红色。
云棽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没忘...”
薛楚冷静的,有些残忍地接着道:“你云府上下几百口跪在菜市口,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如猪狗地被人屠宰,你忘了么?”
云棽拼命摇了摇头,想将那些刻骨铭心地记忆甩出去,终究还是无力:“我没忘...”
薛楚道:“云将军的头颅被砍下,悬挂在城墙上暴晒三日,受万人指摘,你忘了么?”
云棽觉得心口憋闷,痛苦不堪,只能蜷缩起来,颓然地轻声应他:“我没忘...”
薛楚冷冷地道:“那你如何说得出放弃这两个字?”
云棽周身被这质问重重一震,她就在这个静谧安宁的夜里,在皎洁如水的月光下,映着满院的海棠花,惊觉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她云家诸人被人屠杀殆尽,是父亲和薛楚拼了命地庇护才让她侥幸逃脱,可她竟想苟且偷生地过安稳日子?
她怎么能?!
那些她用尽几年才堪堪能让她安枕的回忆淹没了她,让她周身不住地颤抖着,哽咽着。
她被顾长生庇护的太久,竟当真以为自己有资格这样安稳的,平平安安地过下去了?
她从未有任何一刻,这样打从心底里,发自肺腑地憎恶自己。
“我不该...”她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长发散落在纤弱的身子周围,缎子似的铺开,颤抖地令人心疼。
薛楚的神色蓦地柔软下去,他叹了口气,转身将那具颤抖的小身子重新抱回怀里,慢慢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声道:“阿棽,我忘不掉。元破虏给我的那些屈辱,我忍了太久,太久了...”
他的目光不知望向什么地方,似乎是喃喃地道:“我太脏了阿棽...我得用元破虏的血来洗,我要将他五马分尸,方能解了心头的恨...”
他紧紧地抱着云棽,将头埋进她瘦削的肩膀里,云棽只觉得肩上的重量似有千钧,那样剜心刻骨的绝望令她忍不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抱着他,她想成为他的肩膀。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从来都离不开他,她爱极了他。哪怕他变成现在的模样,犹如游魂厉鬼,她也爱。
“我们报仇...”云棽颤抖着声音小声在他耳边道,“我替你复仇,替我云家上下几百口复仇...”
薛楚埋在她的颈间,声音低哑:“阿棽。”
“恩?”
薛楚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云棽的长发,极轻的,幽幽地道:“你若是离开,我定会杀了你。”
云棽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可她还是将薛楚抱得更紧,颤声道:“我绝不离开。”
薛楚像是安下心来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合上眼睛,神情静默而安宁:“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他低声喃喃着:“你只能在我身边...”
云棽安稳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薛楚呼吸均匀而平静,终究是睡着了。
他的手还是紧紧搂住她,掰也掰不开。
云棽轻轻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靠着他的怀抱随着睡下了。
那样熟悉的梨花香气令她格外心安。
顾长生命人寻了一辆马车,卫军逶迤数十里,太平的青帐马车一直随着大军缓步而行,虽有些不便,可终究行军进度不可拖延。
太平掐了一枝花枝,默默地望着窗外寸草不生的蛮荒模样,陷入沉思。
过了两日,大军终于进驻云州。
顾长生携一众亲信在云州城内暂住,而十万大军同王景的残部五万人汇合,驻扎在城外,同边境雍州隔河相对。
一面是猎猎红旗,训练有素,横扫齐楚两国的卫国大军。更有甚者称这群精骑部队为,顾家军。
对岸,黄旗迎风,羌军锋芒,锐不可当。
两方虎视眈眈,皆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其中一方按捺不住,火光一触即发。
云州背靠云顶山,云顶山乃天下名山,山路崎岖,山峰险峻,高耸入云,只见得云烟缥缈,轻烟似的萦绕在山顶周围。那山顶远远望去白雪皑皑,甚是清冽。
世人皆传,世间名医端阳便住在这云顶山上,只是端阳心思难测,世间罕有人能求得端阳出手相助。
云州城太守亲自开城门迎接,陪着笑将顾长生一行人安置在太守府的上房里,方又请顾长生同太平往正厅去了。
云州原属旧楚,如今瞧来,这府中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水也多半保留了楚国的奢靡之风,金帐红顶,姹紫嫣红,舞榭歌台,翠竹环生,五步之内山水环肆,十步之内歌声缥缈,实在是奢华过极。
顾长生并未发作,只是在正上首的位置上坐了,府中侍女便躬身缓步地将茶奉了上去。
顾长生举杯轻抿一口,笑了:“云大人的茶极好。”他转而望向安安静静的太平,柔声道:“你也尝尝。”
太平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是细细品茶。她打从心底里赞叹了一番,这茶比起其他茶来更清新些,她素来喝不太惯那样口感浓重的茶。
云卫忠赔笑道:“这是云顶山上的青萝茶,数年只产得一次,大人是稀客,贵客,下属自当用最好的茶招待。”
顾长生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云大人有心了。”
他见云卫忠战战兢兢地模样,又是一笑:“云大人站着做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这般拘束?”
云卫忠搓着手躬身道:“下属谢大人赐坐。”
他很不容易地撑着把手颤颤巍巍地坐下,像是椅子上头搁了针板似的,太平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模样落进顾长生眼里,令他心里宽慰起来。
顾长生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这云州曾是旧楚云氏的封邑?大人同云家似乎有些亲缘。”
云卫忠像是被扎了似的整个人弹起来,躬身摆手道:“下属不过是罪臣云朗的旁家,算不得亲近。”
云朗便是楚国上将军云氏,亦是云棽的亲生父亲。
顾长生的微微眯眼,有些冷意地笑了一下:“那是自然。云大人连名儿都一并改成了卫忠,想来是对我大卫尽心尽力了。”
云卫忠转圜极快,当即双膝一顿,跪在地上对着顾长生重重磕了一记响头:“楚国尽灭,如今天下尽归于卫,下属自然也是卫国人。为国尽忠,是下属的本分。”
太平从茶杯缝隙里抬眼瞧了他一眼,轻声叹了口气,接着埋头喝她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