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误解

云卫忠的眼色自然是没得说,否则云家在楚国几代忠良,一心为国,忠心耿耿,也不会就偏偏出了他这样一个见风使舵的,楚国余气尚存,他便当机立断地抛下楚国替卫国卖命,当真也不怕落得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他那眼珠子转了转,见顾长生的目光似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位姿容清丽,气质脱俗的姑娘身上,当即有了主意。

仔细一瞧,太平今日身着青色短襦,白色罗裙,虽素面示人,长发亦不过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簪了一个碧玉簪子,可那身姿笔挺,从容有度的气质端的是一派威仪风范。

他琢磨着,这顾相出门在外带兵打仗,竟也舍不得离这姑娘半步,足见这姑娘的身份极其贵重。

顾相得皇帝亲赐娶了当今公主,新婚燕尔小夫妻你侬我侬也是有的,那这姑娘想必便是公主了。

他心里这上下一琢磨,那腰杆子早已经不由自主地垮下去,双膝一软,对着太平便是一个叩首,大声叩拜:“下官有眼无珠,竟没早些识得公主身份,请公主责罚!”

太平脸色蓦地一变,下意识地皱眉侧身躲过这一拜,望向似笑非笑的顾长生。

顾长生让他拜了个够,方才笑眯眯地问道:“云大人瞧着我同这姑娘,如何?”

云卫忠喜不自胜,难得见顾相这般柔声细语,笑意开怀,自己这一出当真是妙极了。

他忙道:“大人与公主自然是伉俪情深,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对璧人!”

顾长生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笑意温润,棉絮般柔和的嗓音笑道:“云大人此话甚妙,只可惜公主听不到。公主若是能亲自在此听云大人这番话,心里必定欢喜。”

云卫忠蓦地一怔,双膝颤颤巍巍地撑着他人到中年有些发福的身子,咽了口口水,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了看太平,又看了看顾长生,竟出了一身冷汗来。

“下官...下官该死。下官只道这姑娘神韵脱俗,便以为是公主殿下...竟不知...”

顾长生还是笑眯眯的,只是那眸子却幽深的透着几分凉意,他往身后的椅子上靠了过去,懒懒地笑望着太平:“你说的极好,又何罪之有?这姑娘的确清丽脱俗。”

“下官信口胡言,理当受罚。”云卫忠重重地磕了头,将旁人误认成公主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顾长生一心要刁难他,安个亵渎皇室的罪,他不仅官运到头,便是性命都恐难保全。他思前想后越想越怕,只得磕头谢罪:“请大人责罚。”

顾长生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来漫不经心地又啜了一口,方淡淡地道:“起来吧。有错当罚,无错还要硬安一个不成?”

云卫忠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细细审度了顾长生的神色,竟辨不出什么,心里越发七上八下的没底,却也只能依言起身,陪着笑有些悻悻地站着。

顾长生瞧了瞧脸色黯淡的太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道:“只有一事还要劳烦云大人。”

云卫忠登时来了精神,忙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道:“请大人明示。”

顾长生不动声色地望了太平一眼,指尖轻轻叩击着桌子:“这姑娘颈上带伤,听闻云州是医药名城,还请大人找最好的大夫替她瞧瞧。”

云卫忠饶是再迟钝,也知道这姑娘虽不是公主,在面前这位丞相大人心里头怕是也分量不轻,当即连连作揖,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下官这便差人去请城里头最好的大夫来,用了晚膳后,便替姑娘细瞧。”

太平顿了一顿,开口道:“我亦有一事请教云大人。”

云卫忠点头哈腰:“姑娘请讲。”

“我听闻云州城有一神医,名唤端阳,能治天下百病,大人可听说过?”

“端阳神医天下闻名,下官是这云州的父母官,自然听得。只是...”他脸上泛起为难的神色来,“姑娘若是叫下官去请端阳神医来,下官实在是无能。”

“哦?”太平眉心一挑。

“姑娘有所不知,这端阳神医住在云州城郊外云顶山上,这云顶山积雪终日不化,上山之路又格外崎岖。便是侥幸有人到得山顶,那端阳神医的脾气却是个古怪的,若不是他看中的人,是断然不会出手相救的。”

太平心头怦然一跳,不想这端阳神医脾气竟如此古怪。但自古贤人能士多半是有些性子的,想来这端阳神医也是如此,只怕正如世人所言,是个医术精妙高超至极的人。

顾长生颇有些无奈地笑道:“太平,既然端阳神医如此,也不必劳烦云大人了。”

太平抿了抿唇,点点头,不再说话。

用过晚膳,王景来此拜见了顾长生。太平撑着下颌,在烛光莹莹中凝视着顾长生的神色,或蹙眉沉思,或温然而笑,像是清风拂面似的,让人心里头有些和煦的暖意。

王景只道,自太子死后,军中群龙无首,有些没主意的慌了神,军心涣散,训练也大不如前。

“既是如此,明日便将两军统一,重新编队。之前的将领这样没主意的也不必再要了,一律撤换。”

王景颇有些迟疑:“大人,朝中良将极少,怕是少有人能担此重任。”

顾长生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出太平在瞧他,便转眸笑意轻缓地望向太平,柔声道:“太平,你说呢?”

王景很是一震,此前太平躲在帐子后头安安静静的,他竟压根儿也没注意这儿还有一个姑娘!军中大事,如何能这等草率?

太平也不推脱,只撑着下颌,淡淡地说:“那从军里头挑就是。能者为首。”

王景皱了皱眉,粗声粗气地反驳:“姑娘此言差矣,军中多半贱民出身,如何能担当将领?!”

太平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唇角:“大人家中往上三代,也不过是你口中的贱民出身,若不是凭着军功得了贵籍,难道还能率领千军万马么。大人怎么忘本了?”

“你...”王景心里一燥,若不是顾全着顾长生的脸面,恨不能一掌拍死对面这个看起来很是不讨喜的姑娘。

太平懒得理会他涨的通红的脸,只道:“王朝更迭,世事变迁。怎么将军还是墨守成规呢?”

“这丫头说话直了些,却无甚恶意。”顾长生含笑接过话头来,饶有兴致地审视了一番气的满脸通红却不能发作的王景,“将军莫要同这丫头计较。只有一点,她的话虽直白了些,却并非毫无道理。如今官家贵籍的后人皆是些声色犬马之徒,实在难当大任。寒门学士空有满腹才华却郁郁不得志,实在可惜。”

他站起身来,负手慢慢地走到窗前,干脆地道:“明日起,两军合并,摆擂台,这将领之位,如今唯有能者居之。”

王景张了张口,可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重重地叹息一声,心气儿不顺,拱手道:“大人主意已定,下官遵命便是。”

他说罢,手习惯性地扶上腰间的佩剑,狠狠地瞪了太平一眼,方才大步而出。

待王景怒气冲冲地去了,太平才将整个人窝进圈椅里,瞪着顾长生的背影:“你不想说,便让我说,左右得罪人的事儿都是我。”

顾长生轻笑起来,放下卷帘,在莹莹烛光中转身冲她微笑:“左右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半分。何况...”

“恩?”太平静静地凝望着他。

顾长生换下戎装,轻衣缓袍,衣袂翩跹,步履轻盈地走到她身旁。

太平嗅到了一阵熟悉的兰花香。

顾长生轻轻用手抚着太平垂到腰际的乌黑长发,柔声道:“你可好些了?”

太平恍然,顾长生瞧出了她的郁郁,王景却又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名义上是他叫太平替他将自个儿的心里话一吐为快,实则是变着法儿让太平好生发泄了一下。

太平仰起脸来望着顾长生,两人相视,忽地皆“噗嗤”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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