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盈应了一声跑到父母的卧室,刚进门一把梳子便劈头丢了过来,沈菊琳朝着她喝斥:“彭慧盈!大清早的你野到哪儿去了?皮痒了是不是?”
慧盈不敢分辩,捡了地上的梳子走过去,沈菊琳披散着头发,还怒气冲冲的瞪着她,“大清早的叫人叫不来,成天瞎跑什么呢?还不快点打水给我洗脸。”
慧盈赶忙出去,沈菊琳拿过梳子,嘴里又在恨恨地骂:“小贱胚子。”
如今天早晨这般喝骂对慧盈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大家都知道彭家两个女儿,长女慧盈,次女慧茹,彭太太从来都是只宠小女儿,对大女儿却吆三喝四完全两种态度,好在这个大小姐天性率直,对什么事都不放心上,彭老爷对两个女儿也一视同仁,所以大家渐渐也习惯了。慧盈去端了一盆水进卧室,沈菊琳对着镜子正在那梳头发,慧盈把水放在一边,又把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拿着毛巾过去,“妈,洗脸了。”
沈菊琳接过毛巾擦脸,慧盈去给她找衣服,听沈菊琳问:“你今天早晨去哪儿了?”
慧盈说道:“只是到外面转转。”
沈菊琳嗤了一声,说:“你是去后面那片树林子了吧?我就纳闷了,那片树林子有什么好看的,你没事儿总往那儿钻?”
慧盈默默不语,她当然不敢告诉母亲她为什么去那片林子,这是她的秘密。
沈菊琳仍然在那喋喋不休:“一个大小姐,没事不老实在家呆着读书写字,天天介没教养的乡下丫头一样,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吗?”顿了下,她又骂:“都是你爸把你惯的!”
慧盈没敢说话,一个声音却从背后传了出来:“说什么呢?”
彭兆林就站在卧室门口,手背在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切。
菊琳一看见彭兆林立即起身,“怎么这么就起床了?”她笑吟吟的过去给彭兆林整理睡衣的带子,说道:“你昨晚应酬喝了不少酒,一喝酒你就头痛,今天就不要早起了,工厂的事我替你去照应。”她又朝慧盈瞪眼,“你看你,把你爸都吵醒了,还不赶紧出去!”
慧盈赶忙和父亲道了声好端着盆出去了,待慧盈出去后彭兆林才有些不悦地斥责菊琳:“你干嘛?家里又不缺人使唤,干吗要指使慧盈?”
菊琳不乐意地辩解:“我哪指使她了?这当女儿的给当妈的端水洗个脸算什么使唤?慧茹有时候不也给我做这些小事吗?”
慧茹是沈菊琳生的女儿,比慧盈小四岁。
彭兆林脸还僵着,菊琳给他解衣服带子换衣服,他又说道:“两个女儿都姓彭,都叫你妈,可是一个宠的像宝,另一个骂的象草,传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菊琳哼了一声,低声道:“慧盈慧茹本来就不一样,慧茹懂事又明白事理,可慧盈呢?明明是个大小姐却成天野孩子似的,不是上山爬树就是四处闲逛,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听说她居然还偷跑出去跟戏班子的人厮混,这传扬出去叫你脸面往哪儿搁?”
彭兆林默声不语,半晌才幽幽说道:“她娘是个戏子,她喜欢唱戏也没什么不对,其实慧盈声音甜,底子好,我看她挺有唱戏的天份,谁知道她会不会是上海滩下一个蓉丽娟呢。”
(蓉丽娟,二三十年代上海滩有名的京剧名伶。)
沈菊琳嗤了一声,把彭兆林的睡衣放回柜子里。
“堂堂彭家大小姐,好的不学学唱戏?难道你真想让她去做戏子啊?”
彭兆林正在扣衬衣的扣子,听了这话停了下来。
“那你呢?彭太太?你是不是也忘了自己是什么身分什么出身?”彭兆林不无讥讽地看着沈菊琳:“还有,你说我该叫你菊香呢?还是叫你菊琳妹妹?”
这话一说菊琳脸色顿变,顿了一会儿她才干笑:“你看你,好端端的扯这些干吗?”
彭兆林鼻子里哼了一声出去,沈菊琳这才恨恨地坐在椅子里。
都二十年了,这个男人还时不时的拿这些事来刺她。
沈菊琳不是不心虚的,当年她趁彭兆林不注意把亲姐姐推到了楼下致姐姐惨死,事后菊琳一口咬定菊香是自己失足坠楼的,彭兆林查不出端倪便也只能做罢,二十年了,菊琳冒充菊香进了彭家做了彭太太,虽然事后彭兆林是换了除陈妈和陈四之外的所有佣人,菊琳还是心有余悸,两人心照不宣的过了这么些年,每每想起那天的事,菊琳仍然是有些害怕,慧盈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她想爱也爱不起来,而这段时间,她发现彭兆林越来越偏袒慧盈,那自己的女儿呢?她忧心冲冲,这样下去自己的女儿怎么办?
慧盈回房间去换了衣服,刚扎好辫子又听见妹妹慧茹房间里传来声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