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老板都是上海商会的名人,大家呵呵笑,各自落座,寒暄几句,有人说道:“沈老板刚从香港回来的吧?听说沈老板在香港的演出是场场爆满,好评如潮啊!而沈老板居然把演出的大部分收入都捐出来做了善事,真是难得!难得啊!”
沈砚秋淡淡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今年北方遭遇灾害,民不聊生,砚秋不过是一介普通百姓,能为国家做点事,砚秋责无旁贷。”
戏楼老板又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那女子迎着沈砚秋叫道:“师父。”
沈砚秋站起来向大家介绍:“这是我的徒弟,冯小伶,今晚的戏由我和小伶来演,我演薛金莲,小伶来演樊梨花。”
那冯小伶大约二十岁左右,长得细腻白净,眉飞入鬓,虽然年轻,倒是一点不怯场,落落大方的跟着师父照应客人,引得大家都是连声称赞。
有一位老板忽然想起什么事:“沈老板,我听说您二十多年前在通城唱过一段时间,您那时候的搭档是沈菊香,她被人称做‘通城小樊梨花’,是您的师妹,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砚秋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但旋即恢复自然,“您说我师妹菊香?”沈砚秋从容说道:“她早已经退出梨园界了,二十年前她结婚,现在相夫教子,生活恬静。”
大家哦了一声,有的点头,也有的则叹:“唉,倒是可惜啊,沈菊香如果能唱到现在,那肯定是响彻大江南北,华盖九洲呢!”
送走了客人,沈砚秋和冯小伶往后面走,冯小伶说道:“师父,您刚才说的那位菊香师叔,我也听戏班其他师傅说起过,听说她戏唱得非常好,而且,她还是第一个登上通城大戏楼唱戏的女演员,既然她唱得那么好,为什么后来不唱了呢?”
沈砚秋面无表情:“人各有志。”
冯小伶有点不服气:“师父,我还知道沈菊香现在就在上海,既然她是从沈家班出来的,那为什么不和咱们联系?您来上海还给她递了帖子过去,可是她理都不理,难道嫁给了有钱人就忘了自己的出身吗?”
沈砚秋停了下来。
“放肆!”他回头喝斥:“菊香这个名字也是你可以直接称呼的?”他逼视徒弟,“菊香是我师妹,辈份是你师叔,你岂可直呼其名?”冯小伶赶忙退后一步,“师父,可是她已经退出沈家班了。”
“那也是你长辈!”沈砚秋沉声喝道:“长幼有序,尊卑有礼,菊香虽然退出了梨园,可是她位份仍在,你——”他喝令徒弟:“你目无尊长,去后面练三个小时剑,自己反省!”
沈砚秋拂袖而去,冯小伶站在原地十分不满。
“什么‘通城小樊梨花’!”冯小伶嗤了一声:“还不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以为自己嫁了个有钱人就可以洗白自己了,呸!连本都忘了!”
沈砚秋推开房门,一个人落寞而坐。
有道是时间如说书的嘴和唱戏的腿,光阴荏苒,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菊香清彻的声音。
戏台上。
菊香(扮演樊梨花):……今有圣上锁阳关被困,老元戎白虎关被围。圣旨到来,命为嫂带兵前去救驾解围,还有公爹书信一封。
他(扮演薛金莲):书信上写的什么呀?
菊香:为嫂正要观看,妹妹来了,只顾去迎接妹妹,我还没看哪!
他:如此待我观看。
菊香:妹妹请看。(两人相依相近)
………………
沈砚秋呆呆坐在那里,阳光穿堂而过,照在他的身上,风吹进来,桌上摆着的一瓶鲜花落了一些花瓣,打了几个滚,跌在了地上。
沈砚秋忽然落了眼泪。
菊香,二十年不见,你过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