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女儿,母亲会只喜欢慧茹对她却总是冷脸相对。
小的时候,每到慧茹生病,母亲都急得坐立不安,而到了她生病时,母亲最多只有一句话:“她没事,结实着呢,多给她点水喝。”
多给她点水喝。
好象水,就是治愈她的药物,只要有水,她就能生存,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她心里难过,不是物质上的需求,而是情感上。
八岁那年,她不小心放丢了慧茹的一个风筝,那时候她八岁,慧茹四岁,两个人在花园里玩,她放风筝给慧茹看,本来玩得非常开心的,可是没抓的牢风筝线,风筝断了。
慧茹哇哇大哭,踢打着要她去把风筝找回来,佣人过来好哄歹哄慧茹还是不罢休,这时母亲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慧茹哭,过来立即把她一把推倒在地上,她委屈地想解释一下,母亲却抱着慧茹朝着她喝斥:“滚!小贱胚子!”
母亲抱着慧茹正屋了,佣人都是见风使舵,也跟着走了,没有人理会她,她坐在花园里哭了很久,天都快黑了,这时陈锦荣出现在她身边。
锦荣比她大三岁,但却好象比她大五六岁似的,说话也一副小大人的语气。
他安慰她:“不就放丢了一个风筝,我再给你扎一个呗。”
她有些不相信:“你会扎风筝?”
他一拍胸脯,十分豪气地回答她:“那当然,我跟人学过扎风筝,我还扎过风筝卖呢!”
她听得越来越惊讶,没想到他年纪不大,却是有这么多经历,陈锦荣虽然是下人的孩子,可是因为她不受宠爱,身边又没有适龄的玩伴,所以和锦荣关系就比较好,锦荣也不当她是大小姐,每每在她受了委屈时,锦荣总会出现在她身边,还有一次她因为打碎了家里一样东西,母亲发了脾气,让她到佛堂里跪着反省,不止跪,还要她背百家训,她在佛堂里念着那又长又拗嘴的百家训,背到最后晕头转向地几乎要睡着时,他也出现了。
“慧盈,慧盈?”
慧盈伏在观音像前的地垫上,又饿又困还又冷,听见这个声音顿时醒了过来,陈锦荣正扒着佛堂后面的小窗子在叫她。
“荣哥。”
她没想到这个时候敢来见她的,竟然是锦荣。
佛堂是在彭家一屋最右边角的一个屋子里,那屋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北窗,陈锦荣找了个凳子垫在脚底下,但还差一点才够到窗,他踮着脚,费了好大力气才扒着窗棂子把脑袋探到了窗边上。
“慧盈,你饿不饿?”
慧盈这才听到肚子咕咕直叫,一下午一晚上没有吃东西,肚子早就不知叫了几回了。
陈锦荣小心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从窗户口递给她,“给,我妈烙的饼,你快吃了吧。”
慧盈知道,这饼虽然是陈锦荣拿给她的,但肯定也是得到了陈妈的默许,整个彭家也就陈妈陈四还有锦荣最为关心她,拿着那还带有余温的面饼,她心里又一阵难过。
“谢谢你荣哥,谢谢陈妈。”
陈锦荣向她笑了笑,憨厚的小脸上挂满得意。
她坐在地垫上吃那块饼,陈锦荣就趴着窗台小声的讲笑话给她听,她终于听开心了。
“就在那片树林里我发现的那个鸟窝,那些小鸟可可爱了。”他说。
“真的吗?你什么时候能带我过去看看。”
“你说什么时间就什么时间,以后,只要你喜欢,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那片林子里,这是我们的秘密。”他又是一脸的自豪,仿佛做了件十分顶天立地的大事。
秘密,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童年的感情没有这么多权益尊卑,童年的世界也没有成人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他们快快乐乐地长大,十几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然幸运的是,她和他的感情从来没变过。
慧盈掉了眼泪。
陈锦荣后来真给她又扎了个风筝,天气好的时候,他带她出去放风筝,在空旷的麦田里自由的奔跑,他扯着风筝线她在后面追,看着那飘着两根长长尾巴的风筝在天上飞舞,两个人都兴奋不已,可是那风筝越飞越远,最后竟然飞到了那片树林子里,他们两个跟着风筝跑进了树林,结果在树林转来转去没找到风筝,两个人还差点迷了路。后来她扭到了脚,陈锦荣背着她走,一边走一边还讲故事给她听,晚上了,风吹的人心里惶惶不安,她急得想哭,他就不停的安慰她,幸亏后来陈四带人找到了树林才把他们找了回去。
慧盈常常在想,如果问她,记忆里什么时候是她最快乐的时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段时间,没有长大的那段时间,那就是她最快乐的时间。
其实长大后只要看见陈锦荣,每天和他开玩笑的聊上几句,她就依然很开心,但是长大后两个人就不能象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了,小时候她还可以到工人房玩,玩的累了甚至倒在陈妈家的床上睡,陈妈给她和锦荣盖同一床被子,但长大后两人就没法象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了。幸运的是,他对她依然很好。
慧盈心里柔肠百结,也许他不知道,在她心里,他早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她对他,有特殊的感情。
那种感情,角坚强不息的野草,种下了,蔓延了,现在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她喜欢他。
十几年了,她一直喜欢他的。
眼泪从眼角流出去,慧盈翻了个身,伸手想去拭,有人却比她快了一步。
他给她把眼泪抹去。
“慧盈…………”
………………
高鸣辉和父亲回了高家,两个人在部队里呆了一天时间,下午还和孟宣恕谈了好久,孟宣恕来找高督军是为要军饷的,但现在时局紧张,高督军自己这边军饷也没到位,孟宣恕讨要未得不免颇有怨言,孟景辉更是脸孔黑着,时不时的斜高鸣辉一眼,一副“没你老子你能象今天这样神气”的表情,高鸣辉倒是挺淡然,但今天这一番阵势他也看明白了,父亲虽然是一军司令,可是下面几个师长都是各怀心机,人心难测,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些人就会借机造乱,特别是这个孟宣恕,早晚会是祸患。
营房离上海还有一段距离,车子驶了两个多小时才驶回高家,高太太正在客厅坐着翻几张相片,一看见儿子,高太太欣喜的叫儿子,“鸣辉,你快过来,来,坐下。”
高鸣辉坐了下来,“什么事,妈妈?”高太太兴致勃勃地把几张相片拿在手里,摆成一副扑克牌的样子给他看,“来,儿子,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那相片是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都长得清秀可人,仪态大方。高鸣辉明白了母亲的意图,母亲这是想给他物色佳人呢,他笑了笑,“妈妈,您这是干什么呢。”
果然,高太太喋喋不休的给他介绍那几个女孩子的家世,背景。
“这个,是徐行长的二女儿,在德国留过学,今年二十一岁,年龄和你正好合适,人我也见过了,长得还真不错,八字也好……这个呢,是你何世伯的小女儿,就是少琳,你们从前还在一起吃过饭呢,你看,她现在出落的多好……”
高鸣辉只是应付着母亲,这几天家里也来了不少客人,他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是尽力想给他介绍妙龄佳丽,但是,他脑子反反复复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天在戏院里碰到的女孩子。
她是谁?
他和她,只见过一面,仿佛惊鸿一现,却在他心里烙下了熨不平的烙印,她的眼睛,她的神色,还有她生气时娇憨的嘴角,铅印一样的刻在他的心里,他心绪起伏,这女孩子是谁?
她真的很漂亮,不,也不单单是漂亮,是对缘。
这就是缘分。
鸣辉虽然从前没有真正恋爱过,可是他也明白,爱情是一场浩劫,缘分是躲不过去的,他一直在等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出现,只要这个人出现了,他便随时愿为她刻骨铭心,不计得失,不计后果。
高太太见儿子走神,有些不满地碰了一下儿子,“在想什么?憨小子。”
鸣辉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母亲还在追问他意见,无奈他只得迁就母亲去看那些相片,可惜,相片上的女孩子虽然个个俊秀,但没有一个是他真心喜欢的,他漫不经心的扫视了一遍,眼睛瞥到一张相片上,心里一动。
“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