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菊琳终于念叨完了,她起身,但刚一转身,忽然看见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昏暗的烛灯下,那身影素洁的衣装,披散着头发,恍若二十年前的沈菊香一般,她顿时血都被冲到了头顶,一下没站稳,摔在了观音像前。
慧盈赶忙走了进去,她叫:“妈?”沈菊香却是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
陈锦荣带父母来看自己的新房子,他新购置了一套房子,地方不大,三间正房,一个小院,在一个小胡同里,离商行距离不太远,位置也还不错。陈妈和陈四看见儿子居然买了房子,都是又惊喜又感慨。
陈妈留心看儿子这里还缺什么东西,陈四看见院子里有一块空地能种菜,顿时也挺兴奋,锦荣把一些米面放到厨房,拍拍手上的面粉告诉父母:“等过两天我再添置点家具,这家也就齐备了,什么时候爸妈你们搬过来?”
陈妈迟疑:“搬过来?”
锦荣恩了一声:“是啊!现在我们已经有自己的家了,干嘛还要住在彭家?”
陈妈还举箸不定,“老爷对我们不错,我们也在彭家住了三十多年,这怎么和老爷说啊!”陈锦荣又是嗤了一声,去柜子里拿自己的衣服换,“妈您还想着彭家呢?怎么,您真打算在彭家呆一辈子啊?”
陈妈象想起什么,“阿荣!那个亲事……”
陈锦荣示意母亲打住:“妈您别说了,那门亲事我不同意,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我绝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人。”他换好了衣服出去,留下陈妈和陈四发怔,“阿荣?”
陈锦荣这房子离商行不太远,很快他就到了秦五爷的商行,两天后商行开业,工人正在做最后的修整,他过去后,工人给他递上明天宴席的座次,还有一些礼单,请他做最后的检查。两个伙计正合力把一面牌匾抬进来,问他:“掌柜的,这匾搁哪儿?”
陈锦荣看,只见那匾上苍劲地写着几个大字:瑞气盈庭。再看落款,原来是政府一位很出名的官员,他心里有数,吩咐工人,“后面,那间贵客室,端正的挂好了。”
清清楚楚地安排妥当所有事,陈锦荣放了心,站在商行门口眯眼看天,阳光照得人全身都暖洋洋的,他心情舒畅,象一只蜇伏了很久的蝉,在黑暗的日子里忍受冰冷和饥渴,有一天,终于得到了机会破土而出,他当然要尽情享受属于自己的这份舒爽,而这一切,是他努力很久才得到的。没人体会他得到这一切之前曾经付出了多少辛苦,又咬牙承受了多少欺凌,但自今天以后,他绝不是从前那个陈锦荣,他会小心,细致的计划自己的一切,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小窥自己。
两天后,秦五爷的商行开业,一时间商行门口热闹非凡,鞭炮齐鸣,还请了个舞狮队,陈锦荣在门口亲自接待客人。彭兆林下了车,慧盈跟在父亲身后,一起走过来。
陈锦荣看见了彭兆林,他迎了上去,“彭先生。”
因为彭兆林对父母还算不赖,陈锦荣对彭兆林也挺尊敬,和彭兆林客气的寒暄,他又越过彭兆林看慧盈,“慧盈,你来了。”
慧盈向他笑笑:“荣哥,恭喜你。”
彭兆林其实也不讨厌陈锦荣,他算是看着陈锦荣长大,也知道陈锦荣志向不在彭家,所以陈锦荣当初坚决去车行做修理师傅他就明白,有一天陈锦荣绝对不会甘心平庸一辈子的,看下商行门面,彭兆林赞许,“还不错,阿荣,你有今天真为你高兴。”
陈锦荣客气地和彭兆林回应:“彭先生您过奖,这么些年来,我们一家人怎么说都是仰仗着您的照顾,多谢您了。不过,现在我父母年纪已大,倒也不方便再继续侍候您和太太,还有两位小姐,我合计着让他们辞工,安度晚年,还望您能同意。”
彭兆林有点意外,想了下他也点头,“也好,为人子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是该也让父母享享福了,这两天我就给陈妈和陈四结了工钱,他们在我们彭家做了三十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放心,彭家不会亏待他们。”
“那多谢彭先生了。”
彭兆林在伙计引领下进去,陈锦荣轻轻拦住慧盈。
慧盈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水波蓝色的旗袍,上面苏绣着几条白玉兰花,看着不太艳,穿着却显得她既亭亭玉立又丰腴柔媚,陈锦荣和她相视一笑,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在互相爱慕的人眼里,感情更是最能从眼睛里流露的出来。
“你来了!”
“恩。”
“我给你的信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
“东西也收到了?”
慧盈脸一红:“收到了。”
陈锦荣顺着她的手腕往下看,果然看见慧盈手腕上戴着的一只镯子,那是只翡翠玉镯,盈盈绿色,套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就象一只流动的精灵,他放了心。真的想握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但也知道场合不太适合,轻咳了一声,他说:“我带你进去。”
秦五爷大约五十多岁,身材略矮,有些发胖,剃个光头显得脸皮更亮,他一身紫红色长衫马褂抱拳和来客作揖,“多谢大家捧场,请以后多多关照。”
也有人好奇地问秦五爷,“五爷,您这是新招了位经理啊?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陈锦荣跟在秦五爷身边不卑不亢地和来人打招呼:“你好,我叫陈锦荣。”
秦五爷哈哈一笑,说道:“别看我这个经理年轻,可是人很仔细,从前他在一间车行里是修车师傅,也怪,我的车子旁人修不好,一到了锦荣手里,马上手到病除。我就发现这小子十分肯钻研,于是和他吃了顿饭聊了聊,交下来才发现这小子真不错,我交付给他的事,他每样都能妥妥当当地替我办了,所以我才肯放心把我的商行交给他打理,有他在,我放心!”
大家都齐声附合,连着说秦五爷赏人有数,也顺带着夸了陈锦荣几声。
今天还请了戏班子过来唱堂会,慧盈又惊又喜,“是沈砚秋?你竟然把沈老板请过来了?”
陈锦荣和她会心一笑,他在她耳边低语:“我知道你喜欢沈老板的戏,反正要唱堂会,就选你最喜欢的了。”
慧盈心下高兴,陈锦荣去招呼客人了,她就坐在堂下静待戏开场。
板鼓和梆子叮叮当当的响了,今天这戏牌名是《白蛇传》,中间还有白娘子和法海斗法的一场,因为打的热闹,大家都喜欢看,只听一波波紧锣密鼓的彭点,终于,擦的一声,白娘子出来了。
大家齐声叫好,慧盈仔细看,这一看发现有点不对劲,戏台上那女子长目杏腮,柳腰峨眉,倒不太象是沈砚秋,她心下疑惑,仔细一想,她想到了一个人,冯小伶?
冯小伶唱了一段,一个妩媚的回音,台下观众齐声叫好,正这时,突然又听到后面有人嘈杂进来的声音,她好奇,回过身一看,只见那边入门处进来了几个戎装士兵,个个端正挺直,等到又一个人进来后,那几个士兵立即啪答地一个敬礼,慧盈看清了,原来是高鸣辉。
高鸣辉一身的戎装,长身玉立,步子稳健,秦五爷一看见高鸣辉马上笑吟吟地迎了过去,慧盈心里疑惑,马上她明白,高鸣辉当然不是为她来的,高督军场面上认识不少人,秦五爷商行开业高鸣辉自然是奉父命来捧场。果然,高鸣辉和秦五爷客套,秦五爷十分高兴,正要拉着高鸣辉到后面聊天,高鸣辉却看见了彭兆林父女,他先是一怔,“慧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