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沈砚秋脚受了伤,慧盈去探望沈砚秋,去的时候发现戏院有些冷清,原来门口摆着的大大的海报很多都撤了下来,放上去的却是另一个她不熟悉的演员的海报,她有些奇怪,和戏班子通报了一声,有人领她去看沈砚秋。
沈砚秋说是脚受了伤,不过却好象不太严重,他正在后院指导弟子练功,看见慧盈也挺高兴:“慧盈,你来了。”
“听说沈老板脚受了伤,现在好些了吗?”
“没什么事,到是让你担心了,对了,高公子最近在做什么?一直想找机会当面向他道声谢谢,但总是没得出时间来。”
慧盈说道:“高公子是军中之人,听说他要去办些事,他的事我不清楚,其实我们也只是普通朋友。”
沈砚秋听她这么一说,有点意外,那次在茶庄见面,他见高鸣辉对慧盈可不是普通朋友的情谊,但从慧盈这边听来,却真的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他便也没再多问。两个人从后院走出来,走到前面戏院,戏院一些伙计正在那摆桌子,预备晚上的演出,慧盈问他:“沈老板,刚看了外面的曲目日期,这大半个月都没有排您戏班子的戏,为什么?很想听沈老板唱那曲‘樊江关’了。”
沈砚秋又是笑笑,背着手和她慢慢走进去,“我正在想要不要退出京剧界,我从六岁学艺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年,在这戏台上唱也唱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人老了唱不动了,也该退出了。”
“退出?为什么啊?”慧盈真心真意地说道:“您正是戏途光明的时候,那些后生小辈根本没法和您相比,您何出此言?”
沈砚秋轻道:“十年寒窗,十年苦练,再加上十足的运气,才能有一分成绩,很多事情得到了便是足够,人辛劳一生,有多少人敢说自己过得很轻松?相反,能激流勇退的时候退出去,安于平淡,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慧盈听他话里的意味十分感慨,她不太相信,沈砚秋是一个那么热爱戏台的人,让他在事业鼎峰的时候退出?这恐怕不可能吧,难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沈砚秋和她找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慧盈想了想,问他:“沈老板,我母亲当年也是在沈家班学艺的,和您还是同门师兄妹,您能不能和我讲讲她当年学艺的情形?”
沈砚秋没回答她,象是在考虑什么,顿了会儿他才说道:“我们不提从前吧,慧盈,你不是想听我唱樊江关吗?以后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机会在台上唱,不如今天我清唱给你听?”
“啊?”慧盈又惊又喜,“真的吗?”
没想到沈砚秋真的唱给她听,没有伴乐,沈砚秋只用清唱就已经唱的婉转流长,腔音圆润,慧盈听得心神驰往,忍不住拍手:“唱的真好。”正这时他们身后也传来一个人的叫好声:“好,沈老板真是好嗓音,好唱功!”
他们寻声往后看,只见在他们身后隔着几张桌子坐着一个穿黑色西服的年轻人,头上戴顶礼帽,半遮着脸看不出神色,只看见鼻子以下的部位,他留着两道短短的小胡,正在那坐着吸雪茄,说着这话时,他伸出一掌轻轻拍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颌掌:“好听,好听!”
慧盈听这人话说得很意味深长,不象是什么正经的戏迷,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沈砚秋,果然,沈砚秋也挺意外,“罗先生?”
那姓罗的男子身后还站着两个短褂随从,瞧模样是保镖或打手的身分,慧盈正奇怪这人是谁,那男子已然站了起来,他把帽子摘下随意地扣在胸前,朝他们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沈砚秋这才礼貌的起来,“原来是罗先生,不知罗先生到来,失礼失礼。”
慧盈忽然脑子想到了一个人,罗一刀?
看这人的派头,年龄,她一下子想起了一个人,罗一刀。
这人果然就是罗一刀,双刀会的头领,罗一刀。
听罗一刀慢条斯理地说道:“沈老板,您可真是好雅兴!我差人三番五次的请您去给我唱一出堂会,您理都不理,搁这儿,您却给别人清唱着呢!看来我这脸还是不够大,请都请不动您沈老板呢!”
沈砚秋不卑不亢:“罗先生您误会了,您罗四爷请砚秋去唱戏,那是看的起砚秋,砚秋不是不去,只是实在腾不出时间,而且,您所提的要求砚秋也没法答应,还望罗先生您见谅!”
罗一刀嗤了一声,话音还是不疾不徐:“听听,沈老板您这话倒象是我在逼着您了,怎么?我罗一刀就这么点本事,凡事只会用强使横不成?”
沈砚秋还是很客气:“罗先生说笑了。”
罗一刀沉声道,“沈老板,我贴子反正已经送过来了,包银也一分不少给你沈老板,别家给你多少,我三倍的给你!只要你给我去唱那一出堂会,唱的好了,我额外还有打赏!沈老板,我话都说到这分数上了,您要是再驳了我的面子,那可就说不过去了!我罗一刀在上海滩上还从没这么客气地请过人,你沈老板,是第一个!咱们是第一回打交道,以后还希望多多来往,我不希望你和我变成是最后一次会面!”
他最后那番话语气说得很重,沈砚秋和慧盈都是怔了一下,慧盈看这个叫罗一刀的人,只见他面孔方正,头发浓密,身材并不十分魁梧,但却精干结实,有一种震压的住全场的气势,而他的五官,也不是穷凶极恶,一字眉毛,黝黑双眼,鼻梁微高嘴唇微翘,眼神锐利又带点狡黠,真是一个叫她又有些怯怕又有些看不出头绪的人。
沈砚秋象是在思忖,罗一刀好似有点不耐烦了,“沈老板,我罗一刀不喜欢拖泥带水,你给个痛快话儿吧!”他手一抬,旁边那两个打手马上跟上来,其中一个手端着一个四方托盘,上面盖一个红色方帕,方帕拿开,慧盈吃了一惊,只见托盘是整整齐齐的几堆银元,数目不少。
这罗一刀看来是软硬兼施,一定要沈砚秋去给他唱这出堂会了。
沈砚秋看了一眼那托盘上的银元,想了想,还是很平静地回道:“罗四爷,请恕砚秋不敬,罗四爷您请砚秋去唱戏,砚秋本来应该去捧场,但是罗四爷您开的条件砚秋实在不能答应!砚秋自小在戏班长大,师父生前教导过砚秋,只要唱了戏台,就一定要懂戏台上的规矩,唱戏不规矩,便是二流子,如今师父虽然不在了,但规矩还在,砚秋只要一天还在京剧班,就一天要遵从这个规矩,绝不能轻忘!”
话没说完,罗一刀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沈老板,你这真是不给面子了?我好言好语,三番五次的请你,也并没有亏待过你,你当真要拂我的兴?”
沈砚秋很坚决:“恕难从命!”
罗一刀骤然翻脸:“好你个沈砚秋!呵,你能在上海唱戏,你以为真的是靠你自己的运气?你也不看看现在外面的天地,你所踩的这一方戏台,那又是谁的地盘!我敬你,捧你,你是京剧名伶沈砚秋,我若是不敬你,不睬你,你,还有你的沈家班,想在这个上海立足,那都是不可能!”
慧盈没想到这个罗一刀翻脸如翻书,前半场还有点和气,后半场断然撕破脸,声威并喝,她不安地看着沈砚秋,但沈砚秋却是丝毫未动,根本没在乎罗一刀的话!
罗一刀问:“我最后一次问你!沈老板,那个堂会,你去?还是不去!”
沈砚秋微微一笑:“不去!”
罗一刀脸冷了下来。
慧盈突然插嘴:“你这人怎么这样霸道?你叫罗一刀吗?我听过你的名字的!你和你的手下真的是很不讲理啊!你请沈老板唱戏,人家不愿意过去也就算了,你怎么能这样蛮横呢!”
沈砚秋急了:“慧盈!”
慧盈还是不理解,她毫不畏惧地瞪了罗一刀一眼。罗一刀开始还真没注意沈砚秋身边的人,这么一说话他才看到了慧盈,这一看慧盈他呵了一声。
这女孩子有意思,竟然敢当面和他叫板?
瞧这女孩子面孔清秀,脸色白净,一双大眼,两道弯眉,说起话来嘴唇微嘟,一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勇气和娇媚,他一下乐了。
“你是谁啊?”罗一刀笑:“你叫什么名字?和沈老板是什么关系?”
慧盈毫不畏惧:“我叫彭慧盈,我——我是沈老板的徒弟!”
沈砚秋大吃一惊。
罗一刀顿时哈哈大笑,接着摇头:“彭慧盈!有意思,有意思!”他回头示意自己的手下:“听着没?瞧这位姑娘,有胆识有魄力!这哪是个普通人物啊!这可是我的大冤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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