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罗一刀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慧盈,沈砚秋忙上来一把把慧盈拉到身后。

“罗四爷,小友得罪,请罗四爷别介意。”

罗一刀呵地一笑:“没关系,沈老板,我知道这姑娘不是你沈老板的徒弟,不过这姑娘倒也有点胆色,敢和我罗一刀叫板?这上海滩上敢和我罗一刀叫板的姑娘,倒还真没有呢!”他笑吟吟地说话,眼睛却仍然留在慧盈的脸上,意犹未尽地打量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成,沈老板,今天我看在这姑娘的面上,我不逼您,这个月十五,我在长安大戏楼恭恭敬敬地等着您,来还是不来,沈老板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他扬长而去。

慧盈问沈砚秋:“沈老板,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秋轻轻一撩长衫下摆在八仙桌边坐下。

“他就是想让我去给他唱一出戏。”

“唱戏?”

戏院的伙计这时候过来,给他们两人拿了一壶茶,沈砚秋拿过茶壶,亲自给慧盈倒。

“本来他请我过去唱戏,包银给的也不少,为着戏班子,我没必要扛这个脸不去,但是他提的要求有些过分。”沈砚秋从容说道:“我虽然是个戏子,被人轻贱惯了,但是有些事,师父有交待,不能做还是不能做。”

慧盈总算听明白了,原来罗一刀摆了个堂会要沈砚秋去唱,搭档是上海的另一个京剧名伶吴桂芳,本来这也没什么,可是这罗一刀一心要捧吴桂芳,竟然要沈砚秋在唱戏的过程中故意抬高吴桂芳,唱假戏,这事破了沈砚秋的底限,他坚决不答应,在沈砚秋心里,一旦登台,对着的观众不仅仅是买了戏票来听戏的观众,那还是一些忠心耿耿支持自己的朋友,唱戏也有唱戏的规矩,不按规矩就是戏风败坏,他绝不能答应。

慧盈生气,“真是过分,这罗一刀如此嚣张,怎么也没人治他?”

“治?”沈砚秋一下笑了,放下茶杯。

“谁能治的了呢?”沈砚秋摇头:“慧盈,你看这社会,多少人蛮横霸道,欺凌弱小,可是你能指望谁出来主持公道?一个大上海,偏偏的划了一个区域叫租界,允许洋人在这里横行霸道,却把自己人叫成支那人当成下等公民,这还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吗?”沈砚秋叹息:“我那时候学戏,想的是无论如何,只要有一口饭吃,顾的了温饱这就足够了,可现在看,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一个个的内阁班子你上我下明争暗斗,最后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国无宁日,家又何安?”

慧盈心下郁闷,辞别沈砚秋后她回去,坐在黄包车上她想起了高鸣辉的话。

那天在秦五爷的商行,他拦住了她,声音恳切。

“慧盈,我要离开段时间,在我走前,我要把有些话说出来,哪怕我一去再不回来了,这些话,我也要和你说!”

她很奇怪他想和她说什么,心里也有点恐慌,他不会是想在这种场合下,和她说什么表白的话吧?

高鸣辉思忖,半晌他才轻道:“我要去趟北方,和延安来的人会个面。”

“去北方?”

他点头:“是,是红军方面的人,也叫八路军。”

说完这话他默了下,等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慧盈隐约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现在的国家总统府在南京,政权也在南京,而他所说的那个党派却是在延安有他们的根据地,高鸣辉是国军的人,这一次去就是代表国军去两方会谈。慧盈不懂政治,但也知道现在国家局势不稳,外有列强,内有内乱,果然,高鸣辉说道:“对于这次见面,我父亲的部下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去另一派主张不去,我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亲自过去。毕竟一件事,我们大家,都是中国人。是中国人,就不应该发生内战,要团结一致,共抗外敌。”

高鸣辉郑重说道:“我们这个国家,有五千年的历史,是全世界最知名的文明古国,可是现在这个泱泱大国却身处水深火热,列强肆虐的局面,不止外人欺凌,连自己的手足也在自相残杀,这个是我绝对不愿看到的。鸣辉是个军人,从前鸣辉觉得军人只要服从命令,做好份内之事即可以了,但现在鸣辉不这样想。军人的职责是巩固国防,抵抗侵略,保家卫国,不止是要服从命令,还要明白国家大义,义字重于一切!”

慧盈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郑重其事的话,她一时也怔住了。但听高鸣辉把这番话侃侃道来,声音恳切又充满慷慨,她听得不禁也十分震撼。原来他竟有这样的雄心抱负,从前她以为他只是个纨绔公子,却没想到他深明大义,知道国家现在的形势,他决定要做一个有见地的军人。

高鸣辉决然说道:“所以,但凡鸣辉一天还穿着这身军装,鸣辉就绝不会做出手足相残的事,鸣辉的枪只会对着敌人不会对着自己人,鸣辉的立场只会站在道义上而绝不是利益上。这次见面,无论有多么艰难险阻,我都一定要去。”

慧盈低下头来,心里百般滋味。

她只能说:“希望你一切顺利!早日平安归来!”

“慧盈。”高鸣辉轻声说道:“你我认识时间虽短,可是感觉深远,从前我以为凡事只要我自己喜欢,我想做的,别人也就会配合我,但现在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勉强。……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对你,都是……一腔真心。我确实是喜欢你,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一定努力让你幸福,不会让你难过。今天这番话,你能听我说完,我很感激,如果这一走我不能回来了,能在临走前和你把这番话说出来,我已经无全遗憾!你多保重!”

慧盈惊觉,转过身,只见高鸣辉的身影在那辆军车边停驻了一下,好象是有什么放心不下,但迟疑着又不敢回头。她忽然心里也特别伤感,两边街上人来人往,他刚才这番话明明该在一个非常有情调的场合说出来的,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说,的确有些不伦不类,可是他说得那么荡气回肠,又有些绯恻难消的味道,她一下也难过的不行,想想他此行前途未卜,自己却还伤了他,真的真的有些过意不去。

她终于叫住了他:“鸣辉。”

高鸣辉正要上车,听见她的声音停住。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过了一天地的梨花飞絮。

慧盈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说道:“谢谢你这番话!你一定要平安!记住,平安!”

………………

人力车夫拉着慧盈飞快的往前跑,忽然有人叫她:“彭小姐?彭小姐?”

原来是冯小伶,她刚从她身边错身经过,看见她,便叫拉她的车夫停车。

“彭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冯小伶热情地问道:“有急事吗?有没有时间一起坐坐?”

慧盈见冯小伶这么热情,她倒有些意外,上次在戏班后台,她无意惹得冯小伶大发雷霆,她还在想这误会怎么和冯小伶解释呢,哪知道这次一见冯小伶,她完全象是忘了上次的不愉快一般,说得洒脱自然,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冯小伶和慧盈在一家俄罗斯餐厅坐了下来,三十年代的大上海,号称东方小巴黎,是全世界瞩目的繁华都市,那时候的外来建筑,经济,还有一些前卫思想甚至都不比八十年后的现代要差,在餐厅坐下来,高挑漂亮的俄罗斯女郎给她们端来了餐单,还递过来了两支漂亮的玫瑰花,冯小伶十分熟络的问慧盈喜欢喝什么。

冯小伶把搭在旗袍上身的一个白色流苏披肩取下来,放在另一边,那旗袍是最新的款式,东北张将军的爱侣赵四小姐曾经穿过这一模一样的一件旗袍,现在冯小伶也穿了这么一件。

冯小伶笑吟吟地说道:“彭小姐,上次在戏班和你吵了起来,是我不好,你别介意。”

慧盈赶忙也道歉:“冯老板客气了,其实是我不对,我不该偷看冯老板唱戏。”

“哪儿啊!”冯小伶洒脱地说道:“是我自己唱的不好,我师父说的对,唱戏嘛,一定要心口合一才行,要是心思不正,那唱出来的味儿也不对,就是对不起台下的观众,这是戏班的大忌,事后我想想,确实是我不好,亏的彭小姐你帮我提点出来。”

她们这么一番谈话,好象一下把距离缩短了,从前的那个误会也不存在了,慧盈放下了心,毕竟,冯小伶是沈砚秋的高徒,她敬重沈砚秋,自然也不想和冯小伶闹的不愉快。

聊起来,冯小伶告诉她:“我祖籍是山东的,威海卫,彭小姐知道吧?”

慧盈喝了一口咖啡:“知道!闻一多先生曾经写过一首歌,叫七子之歌,里面就提过威海卫。”

冯小伶脆生生地笑:“我只是个唱戏的,不知道那什么闻一多,李一多是谁,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就带着我们一家人南下想讨点营生,没想半路上母亲过世,唯一的弟弟也染病死了,就剩我一个孩子,父亲迫于无奈才把我送到了戏班子里……”她声音低了下来,“也亏得师父收留我,教我唱戏,我才能有今天。算了,不提这些。”

冯小伶说道:“其实彭小姐,我们说起来也有点关系呢,我是师父的徒弟,你母亲又是我师父的师妹,算起来我们也应该是同门的关系了,是不是?”

慧盈淡淡说道:“可我是一天都没有入过京戏班,我是个局外人。”

冯小伶诧异:“真的?菊香师叔就从来没有教过你唱戏?”

慧盈摇摇头。冯小伶又是哦了一声,颇为不解:“这就奇怪了,我师父常说,和他搭档的女演员,除了他的师妹菊香,再就没有第二个人能把樊梨花演活了,菊香师叔曾经被人称作是通城小樊梨花,那唱腔还有那功底,那都不是信口胡编的。”

“我母亲嗓子曾经受伤,受伤之后就不能再唱戏了,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冯小伶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这个师父倒是没多提起过,对了,彭小姐,你还有个姨妈吧?”

慧盈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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