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兆林生意上缺钱,缺很大一笔款子,但是几家银行都不给彭兆林贷款,高鸣辉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个消息,他竟然用自己的私人关系找到一家银行,软硬兼施地要对方给彭兆林贷款,贷款需要担保人,高鸣辉找不到合适的担保人,最后他居然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这一切原来都是瞒着高督军和太太的,但因为款子数目实在太大,银行拿不准还是告诉了高太太,高太太一看儿子竟然瞒着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顿时气得暴跳如雷,她认定这件事就是慧盈蛊惑的儿子,盛怒之下把沈菊琳叫了过来痛骂了一顿。
沈菊琳知道后,先是心里窃喜,高鸣辉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想想高鸣辉也不是不知分寸,可如今这样做真是为爱冲昏了头,她赶忙和高太太赔不是,哪知道高太太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冷了半截。
“别让你的女儿再缠着我儿子,那笔款子我已经让银行截发了,不许贷出去。如果你再敢让你女儿纠缠我儿子,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顿了下,高太太又冷冷说道:“既然你那么想让女儿嫁人,那就早点给你女儿找个婆家嫁了吧!选谁都行,但别做梦选我们!”
慧盈听得也如坠雾里,高鸣辉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及父亲生意上的半点事,她最怕的就是欠他人情,她当然不知道,在她之前,她的亲妹妹就已经把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高鸣辉,末了还鼓励高鸣辉:我姐姐是个很感恩的人,如果你能让她感激你,她明白了你的心自然就会喜欢你。
陷在爱情里的人全部都是盲目的,高鸣辉纵然在其他事情上能理智明断,但就在这件事上,他清醒不起来,所以做出这样的事,在他看来就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了。
慧盈恳求母亲:“妈您不能把我嫁给那样的男人,那个男人他又抽大烟又酗酒,而且他还有三个孩子,我不能嫁啊——”但无论她怎么哀求,沈菊琳都不为所动,慧盈无奈又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亲妹妹,她期望妹妹这时候能帮着自己求个情,但让她更失望的是,这时候慧茹象变了个人似的,她冷眼旁观,更无视姐姐的痛楚。
慧盈绝望地坐在地上痛哭,这个时候谁能来帮助自己?她唯有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期望父亲能早点从外地回来,父亲念在骨肉之情的份上,父亲不会不管自己的女儿。可无奈的是父亲去了外地谈生意,一两个月恐怕都回不来,而且两地联络不便,父亲也很少和家里联系,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今晚的月亮好像格外明亮,虽然天还有些干冷,但是月亮却很好,月光柔媚,洋洋洒洒的照着古城的建筑,有种苍桑和质朴的粗糙感。
高鸣辉和那位姓王的女子走出面馆,一条街上人很少了,贩夫挑着货担从他们面前走过,另一边打更的更夫在那敲着梆子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个城市,比起上海的繁华,那是两种感觉和味道。
高鸣辉已经不留鼻血了,拿出手帕他有些歉意:“弄脏了你的东西,对不起!明天我送你一条新的。”
这个圆脸庞的女孩子扑哧地笑了,“高先生这么客气,我党虽然经费不及你军,但是这点物资还是有的。”
高鸣辉也笑,环视四下,他忽然脸色凝重,问:“王小姐,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条街上的人,包括饭店老板,街上的小贩,还有刚才打更的更夫,应该都是你们提前安排好的吧!”
高鸣辉说这番话是有深意的,这位姓王的女子,他见过两面,她是刘将军身边的一位医护人员,今晚在这里碰到,他明白绝对不是简单的偶遇,果然,那女子见他如此精敏,一时也没想到,半天才笑了笑,说:“高先生还是很敏感的,是,刘将军怕你有事才让我们留心照顾你,不过我们只负责你的人身安全,绝无他意也更不会伤害你,毕竟,这里是我们的直属地,保证客人的人身安全是我们必须做到的。”
高鸣辉呵呵一笑,这点他早料到,其实也并不反感,换做是在上海或者他的所属地,他也会这样做,这位王小姐如此坦诚,他倒也对她产生一点好感。
回客栈还有一点路,两个人随意攀谈了起来。
“王小姐应该不是陕西人吧?方言不象。”
“是,我祖籍是湖南浏阳。”这位王小姐说话落落大方,一听就是受过高等教育,出身也很良好。
高鸣辉想了想:“湖南浏阳?那是一个多侠士人才的地方,晚清时的民族义士谭嗣同,就是湖南浏阳人。”
“高先生熟知中国近代史。”
“略知一点,我父亲曾经教导过我,不管身在何处,总是要记着一件事,为人子不可心无父母,为臣子不能胸无君主,所以,不管走在哪儿,我都记着,我是中国人,是中国人就不能忘记自己国家发生的历史。”
王小姐乐:“高先生政治立场也很鲜明。”
两人都笑,高鸣辉又道:“王小姐莫夜出来,不会单单只是担心鸣辉的个人安全吧?”
“那高先生觉得呢?”
高鸣辉想了想,“难不成,贵党是想用王小姐来做说客?劝我归顺贵党?”话一说完,两人又都笑,明知这是打趣的话,那王小姐也乐得前仰后合:“高先生真会玩笑,美人计这出,三十六计里有,贵军可能会用,但我方不擅长,高先生也抬举我了。”
“只是玩笑,王小姐别介意。”
说着话,他们也到了高鸣辉所住的地方,两人告辞,高鸣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王小姐,能不能问你的名字?我知道贵党纪律严明,但问名字应该不会触犯纪律吧?”
她想了想,说道:“我们的确有自己的纪律,至于名字,高先生可以叫我王意萍,意兴阑珊的意,萍水相逢的萍。”
高鸣辉点头:“好名字,萍水相逢,意兴阑珊,真好意思。”他也知道这未必是她的真实名字,红军方面纪律严格,她当然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真实姓名,如此只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那就谢谢王小姐了,王小姐如果以后有机会来上海,鸣辉一定会尽地主之谊,再见。”
等高鸣辉结束陕西之行,先回南京复命,再回上海,已经是二十天之后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后没几天,慧盈就受到了那个所谓‘母亲’的逼迫,她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天天哭,天天盼,却没有一个人对她伸出援手,陈妈陈伯已经离开了彭家,彭兆林给了陈妈和陈四一笔养老金后解除了主仆合同,在彭家,她再也没有能说的上话的人了。她期望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能帮她一把,但慧茹态度冷的让她匪夷所思,偶尔一次她看到慧茹从走廊经过,她立即喊慧茹,慧茹倒是停了下来,问她做什么。
她恳求慧茹:“慧茹,帮帮我,帮帮我。”
慧茹懒洋洋地问:“你要我帮你什么?”
慧盈不明白:“慧茹,你怎么也能眼睁睁地看妈妈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呢?我不要嫁,我不要把我一生都毁了。”
慧茹呵了一声:“也许这就是命吧!当初相命的说你是克命,我还不信,现在想想倒也有理,你克死了三个弟弟,凡是跟你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有好运气,都会被你害,果然是!”
慧盈呆住:“慧茹?”眼见慧茹要走,她急忙喊住她:“慧茹,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让你恨我了,可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害你啊,你帮帮我,帮我去找,去找……”
“高鸣辉?”
慧盈想了想,不不,她哪有脸面去找高鸣辉,可是陈锦荣?她这个时候能想到的只有陈锦荣了,慧茹又冷笑,“你想让我找陈锦荣?”
慧盈说不出来,慧茹嗤了一声:“你凭什么要去找陈锦荣?”她与姐姐隔着一道门,那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子,还被钉了铁栏杆,听她冷冷说道:“你找荣哥想说什么?让他救你?还是想让他带你私奔?”
慧盈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说,她这才想起来,慧茹喜欢陈锦荣,她喜欢陈锦荣的,原来她以为慧茹只是孩子气,那感情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源,可是她错会了,慧茹爱陈锦荣,爱的比她还深,也正是这份爱,毁灭了两姐妹的亲情。
灯红酒绿的上海滩,冯小伶穿着漂亮的舞会裙,拿着一把精巧的折扇,步子翩翩地走在上海大饭店的大堂里,虽然对上海这个城市从前没多少接触,可是凭着年轻和机灵劲,她硬生生给自己开辟了一条交际之路,她戏唱的好,人又生得妩媚,年轻的公子和高贵达人都想着来亲近她,每每一出戏唱完,打赏的和送花篮的都不计其数,她的风头甚至已经盖过了师父沈砚秋。好在沈砚秋最近是半归隐状态,不怎么登台,对她的这番作为也懒的过问,她就更是如鱼得水,游弋自若。
今天她来参加一个酒会,戴白手套的大堂侍应生给她打开门,请她进去,她正往里面走,突然旁边经过的一个喝醉酒的洋人看见了她,咦了一声,凑了过来。
对方嘿嘿干笑,叫着她听不懂的外语,伸手就上来摸她,冯小伶吃了一惊本能的抬手去打,“放开手!走开!”那人却还不依不饶的上来抱她,冯小伶急得不停挣扎,正这时一双手伸过来,一把就拽开了那流氓的胳膊。
冯小伶吓得花容失色,闪在一边尖叫,只见那人抬手就是几拳,当即就把那惹事的洋人揍扁在地上。
是陈锦荣?
大堂工作人员赶了过来,毕竟理亏,那些人匆匆把洋人拉走了,陈锦荣整理下衣服,问冯小伶:“冯老板没惊着吧?”
冯小伶掩着胸口,回过神赶忙道谢,“原来是陈经理,谢谢,谢谢……”
陈锦荣呵了一声,拍拍手,冯小伶惊魂未定地问他:“陈经理,你打洋人,你不害怕啊?”
“怕?”陈锦荣诧异:“洋人怎么了?这还是中国人的地盘呢!再说了,我怕过谁?”
女孩子一般都会对见义勇人的男子心生好感,特别是陈锦荣年纪轻轻,看外表又风度翩翩,冯小伶当即对他也是充满感激,“今天真是亏了陈经理出手,要不然,小伶还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呢。”她是唱戏出身,声音本来就甜的厉害,这么一娇一媚地说出来,听的人更是心里说不出的怜惜,陈锦荣却是笑了笑,“没什么,别说是冯老板,就是旁人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呢!”
看陈锦荣要走,冯小伶赶忙拉住他:“陈经理,今天的事可不能就这样完了,小伶要好好感谢陈经理,改天有时间,小伶登门拜谢。……”
…………
扑啦一声,慧盈把碗筷从门上的小洞里扔了出去,荷香被泼了一身的饭菜。拂拂衣服,荷香也很生气,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咕哝:“闹什么闹,本来就是个丧门星,这时候还敢挑三捡四,哼。”
慧盈开始绝食,她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自己获救,唯一能抗议的手段便是绝食了,开始时她还闹,哭,打着门哀求,现在她连打和闹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办法,她只能绝食。
她很费解,不明白,为什么本应该是最亲近的家人会这样的对她,为什么?
彭慧茹下楼,荷香正在那接电话。
“啊,陈少爷?”
是陈锦荣的电话?慧茹手扣紧在楼梯扶手上,听荷香说道:“大小姐啊?大小姐她不在,她去参加舞会了啊!好象是和什么李家的少爷!我不清楚啊!大小姐最近忙的很,总是在外面应酬……”
彭慧茹哼了一声。
好在彭兆林这段时间也不在上海,因为电话不方便,他和家里联系的少,至于高鸣辉,彭慧茹心想,这高鸣辉倒也算个痴情的人,但痴情又如何?你以为你能救的了她?
终于,第二天下午,佣人听到小房间没什么动静,趴在门上一看,佣人吓得大叫:“太太,二小姐?大小姐割脉了!!!”
彭慧茹正在房间里画一幅油画,听到这个消息手一颤,画笔跌了下来。
姐姐割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