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沈菊琳正坐在椅子里听一个男人给她讲事,那男人是花旗银行的一名理事,正在给她讲几张财务分析报表,男人声音很低,但话说得却很清晰,他给沈菊琳讲这几年她投资的收益,沈菊琳听得神情释然,看的出她很满意,但同时她也有点忧虑。

“照这么看,这仗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消停了?”

男人神情很严肃,告诉她,仗是肯定要打的,哪个国家不想从别人身上捞点油水?趁着现在时局还能控制住,早点给自己留后路才是真的,钱换成美元,金条,存在瑞士银行,又有收益保密度又好,绝对不会让自己受损失。沈菊琳终于放了心,那理事见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他们刚走出书房,佣人过来告诉沈菊琳。

“太太,外面有位姓沈的先生想见您。”递上了沈砚秋的名帖。

“沈砚秋?”沈菊琳嗤了一声:“不见。”转身要回房,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事,叫住了佣人。

“叫他进来吧,在楼下等着。”

沈菊琳的心思也有些怪异,本来她不打算见沈砚秋,她知道沈砚秋是谁,沈砚秋是菊香戏班里的大师兄,也是菊香暗恋的人,她知道这个人和菊香素有情愫,对菊香的了解只怕比自己都多。自己不该冒险和他见面,但想想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如今她还怕谁?想到这里,她索性决定下来见上一见,也想瞧瞧姐姐当初暗恋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沈菊琳咯登咯登的下楼,刻意也把自己武装的傲气十足,下得楼梯,只看见一楼花厅外面负手站立着一个男子,身形略瘦,一身青衫,头发整齐地梳在额后,从背影看,倒也有几分清秀俊朗的意思,她咳嗽了一声。

沈砚秋心里一震,转过身来。

菊香?

二十年来,沈砚秋不知想过多少回和菊香再碰面的情形,也不知道在梦里梦到过多少次和菊香同台演出的旧事,那曾经的种种过往,少年情怀,就都象是昨天一样,如今,二十年了,他终于见到菊香,可是这一见菊香,他彻底震住。

这是菊香?

眼前站立着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一身艳丽的旗袍,脖子上戴一串拇指大小的珍珠项链,手腕上也挽着一串铰花金珠手串,十指擦着鲜红的蔻丹,眼神轻挑,嘴角轻蔑,与他记忆里干净漂亮的菊香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不止不像,反而活脱脱象戏台上扮相妖艳的狐狸精,他心中哗然一凉,听那狐狸精微扬起下额,十分冷漠地说了一句:“沈老板?”

沈砚秋这才惊觉,赶忙迟疑地回道:“…………彭、太太。”

沈菊琳自己找座位坐下,也没请沈砚秋坐,坐下来后她傲慢地问沈砚秋:“沈老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这番话刺得沈砚秋如同在嘴里嚼了一口碎玻璃茬,吞下去整个心口和胃都在渗血。他半天才反应了过来,说道:“彭太太,你好……,我来这里,是有关于令嫒的事想和你说。……”

沈菊琳这才知道慧盈竟然去找沈砚秋了,她大吃一惊,没想到慧盈竟然最后去了沈家班。

沈菊琳又气又恨,当初她设了那么个阴险的局本来就是等着高鸣辉往里面跳的,高鸣辉把慧盈抢走了岂有不把她强要了的道理?她等得的就是这个,一旦生米做成熟饭,那高太太再强势想往推也推不得了,哪知道慧盈这蠢货竟然如此不中用,不单没勾引的住高鸣辉,反而还成了煮熟的鸭子,说飞就飞。

沈砚秋沉默,半晌才低声说道:“彭太太,我只是来做个说客,大小姐个性耿直,如果压着她,只怕会适得其反。”

沈菊琳冷笑:“戏本看多了吧?沈老板。”

沈砚秋怔住。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番冷漠的话会是从菊香的口中说出来。

来之前他想了无数个和菊香见面的场景,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菊香会用这种尖酸刻薄的话语来刺弄他。他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听这位彭太太又说道:“沈老板,谢谢你收留小女,小女不成器,做出这种事叫人笑话了。怎么说她也是彭家人,我这就派人去把她接回来,以后的事儿,就不劳你沈老板操心了。——送客!”

沈砚秋急了:“菊香?……不,彭、彭太太。”

他恳切地说道:“彭太太,有句话叫,孝悌忠信是为教,礼义廉耻是为尚。大小姐天资聪慧,人又端庄,确实是善良贤惠的人,还望彭太太您能爱护女儿,禽鸟尚不丢弃幼仔,何况是人?”

沈菊琳又是一声冷笑:“沈老板,您这是和我摊大道理呢?意思是我连鸟都不如?”

沈砚秋又是一怔?这,是菊香?

沈菊琳心里在盘算一件事,慧盈这么跑到戏班子里去,总归不是件事,想了下她和沈砚秋说道:“沈老板你回去吧,慧盈是彭家长女,绝不能混迹在戏班子那种龌龊之地,我一定会把女儿接回来,有劳你沈老板费神,多谢,送客!”

彭家门房把大门重重关上,沈砚秋站在大门外只觉天旋地转,胸口又疼得象是压了千斤大石,他跌跌撞撞往前走,走到一棵树下好不容易才扶稳了身子,良久他才喃喃说道:“菊香,菊香……死了。”

慧盈还跪在京剧祖师爷程长庚的画像前,这一跑跪了足有大半天,跪得她膝盖都酸麻了。

冯小伶在她身边抱着胳膊悠然自得的踱步,“我师父这人很怪,但凡想做他的徒弟,天资是一部分,诚心又是另一部分,你如果真想让我师父收你为徒,那你就拿出诚意来,如果你肯在祖师爷面前跪上三天三夜,那我师父一定会被你的诚心感动的。”她又故意拉长声音劝解慧盈:“我说彭大小姐,你又何苦这么倔呢?你不知道从前有那么一句话,不摊上天灾人祸,哪家人愿意把自己的姑娘送到戏班子里去?何况你还是身分高贵的彭家大小姐呢?我看,你还是收了这份心吧!”

慧盈却很坚决,她上身挺直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已经立定了决心,如今,家她是彻底不想回去了,从被母亲和妹妹送到医院那时起,她就冷了心,与其听令受人宰割,倒不如勇敢的博上一博,做回自己喜欢的事。

冯小伶还在一边抱着胳膊絮絮叨叨,她在那说梨园行的规矩,京戏班收徒要在学员年龄小时收,因为年龄小,身体柔韧度好,嗓子也容易练的出来,所以京戏班的徒弟都是八九岁之前就入了班儿,最少要学艺六年到十五六岁才能登台,满师之后还要再谢师两年,女孩子要是进了科班,那最少要挨到十八岁才能捱出眉目,而这八年的科班生活那真是苦不堪言,每天刻苦练功学唱吊嗓不说,稍有差池就得挨板子。冯小伶说了一会儿,再看慧盈,慧盈还是木木地跪在那儿,好似完全没受动摇,她不由地呵了一声,这个姓彭的女人,还真是倔呢!

真不知道高鸣辉喜欢这女人什么,她没追成高鸣辉,打听一番后得知高鸣辉最喜欢的人竟然是彭慧盈,她既意外又困惑,这彭慧盈看样子是长得不错,可是到底哪里有可取之处?现在这女人竟然还要来学戏?她心里嗤笑,看慧盈还在那跪着,她假惺惺的叹,“好吧,你就跪着吧,一会儿师父回来了,你再去求师父。”

冯小伶扭着腰肢出门,坐上黄包车直接去和陈锦荣约好的地点。

陈锦荣最近还真是挺忙,秦五爷买下了一块地,准备在那建一个大的洋行,把这个工程交给了陈锦荣负责,陈锦荣本来想把这工程分包给中国人干,但想来想去他改变了主意,他联系到了一个德国工程师,从德国工程师那里做好了工程设计图,几番交涉,他把这桩工程交给了德国人。

开始他也觉得有点冒险,和洋人打交道这还是头次,但渐渐地他就发现其实德国人远比自己人要好接触的多,德国人做事严谨,定好了合同就按步就班的照合同做,中国人做事喜欢抽佣,一层一层的工头往下扒,做工的时候又往里面渗假,同样的工程,德国人收费高是高了点,但是做好的工事坚固耐用,帐目又清楚分明,工地上连个敢怠工的人都没有,这点他非常喜欢。因此这几天他一直泡在工地上,秦五爷来视察了几回,看陈锦荣把工地搞得井井有条,秦五爷也特别高兴。

冯小伶约他,他也很有雅兴的赴约了,这冯小伶确实是个伶俐剔透的人,她来上海不多久就和上海的贵人圈子混熟了,用一句蛮熟溜的称号,就是交际花,陈锦荣觉得和这样的女人交往能结交不少人脉,再者,冯小伶花容月貌,看着也赏心悦目,所以他没拒绝她的约会,两人出来了几次,很快就熟络了。

这次两人见面的地点是在一间日本餐厅,那餐厅装潢考究,私密度也好,日式推拉门一拉上,仿佛两个世界似的,侍者穿着木屐端进来水酒,寿司生鱼片,又恭恭敬敬的退出去,都走了,冯小伶才半倚半靠在他怀里,顺手又把他的一条胳膊拉过来,放在自己脑后面。

“我们?这算不算在偷情?”她咯咯笑着问他,眼角飞扬,半娇半媚。

陈锦荣想了想,“情字从何而来?是你对我,还是我对你?”

冯小伶又是硌硌一笑,“你们男人呐,真有趣。”她起来,自己倒酒,“又都薄情的厉害。而这女人呢,就好比是那杜十娘,本来以为找到了个可以托付的人,谁知道所托非人。”

陈锦荣笑,“冯老板真会说笑,你怎么可能是杜十娘,你是风华绝代的佳人,杜十娘只不过是个风尘女子。”

“风华绝代的佳人?”冯小伶哈哈大笑:“戏子不也是沦落风尘的人儿?”

“别轻贱自己。”

冯小伶忽然问:“陈少爷,我要是今儿个说,我愿意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我啊?”

………………

慧盈终于被强行接回了彭家。

沈菊琳让慧盈跪在一块搓衣板上,她自己则是拿着一条短软鞭,围着慧盈走,走一圈,她就抽一下,慧盈虽然疼,可是仍然咬着牙一声不吭,听沈菊琳还在那骂。

“想唱戏?成啊!只要你能跪在这儿跪上个三天,我就同意你去学戏,不光如此,我还会应允你,不让你嫁给那姓张的,怎么样?你愿意答应? ”

慧盈抬起头:“你说真的?”

沈菊琳嗤了一声,“还真是贱!”

她手下又抽了慧盈一下,丫头荷香和两个老妈子看不下去,躲到了外面。

几个人窃窃私语:“太太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狠的对大小姐啊!这就算不是亲生的,那也不至于啊!”

有一个老妈子神神秘秘地说道:“谁知道大小姐是不是太太亲生的啊!太太是戏班子的红角儿,可是从来没见她唱过一句,还有,二十年前,太太的亲妹妹在照顾太太的时候突然暴病,那谁知道死的是谁啊?……”

几个人声音低了下来。

陈锦荣匆匆往家里赶,穿过商行没多远就是他的家,走到胡同口,在胡同口卖艺的一个拉二胡的远远看见他来了,赶忙卖力的拉起了二胡,同时示意自己的小孙女赶紧唱上几句,因为陈锦荣每天都从这儿回家,有时候看见这卖艺的爷孙俩就随手赏他们几文钱,那老头儿知道陈锦荣好说话,于是就示意自己的孙女快唱,快唱,好捞这几文钱。哪知道陈锦荣今天心事重重,经过他们身边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过去了,小姑娘唱了好几句也没留的住他,眼见陈锦荣走过去了,老头儿生气,抬头就给了孙女一巴掌,骂孩子不争气,连赚钱都不会,就知道白吃饭。

陈锦荣终于停下了脚,“干嘛打孩子啊?”

老头儿已经把孩子打得哇哇直哭,现在看见他过来了忙把手里的碗又朝他伸了一下,陈锦荣皱眉:“自己的孙女,怎么能当成赚钱的工具呢?”

老头儿也在气头上,忍不住就顶了嘴:“我自己的娃,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手下又用力的去打,陈锦荣忙伸手去拦,那小姑娘哭得呜呜咽咽地钻到了陈锦荣身后,陈锦荣生气地斥责那老头儿,哪知道那老头儿脖子一杵,竟然来了这样一句话:“乍了?你看上她了?行,只要你现在给我二百块钱,这丫头就卖给你了,随你处置。”

陈锦荣一下呆住了。

老头儿见他不说话,哼了一声收拾东西就走,小姑娘看了看陈锦荣,想想还得靠自己爷爷,于是一路小跑的去撵爷爷了,陈锦荣愣了半天才想起回家,但一进院子,他又愣住。

彭慧茹显然是把刚才的事全看见了,她正坐在天井里嗑瓜子,看他回来,说道:“你真以为你能救的了她啊?”

陈锦荣不明白的看着彭慧茹,彭慧茹继续嗑着瓜子,说道:“不管是这唱戏的,还是我姐姐,你都救不了!人都有自己的命,你别以为凭着自己的义气就能救的了别人,不属于你的东西,一定不属于你。”

陈锦荣终于明白了彭慧茹话里的意思。呵一笑,他说道:“你也许是不了解我,我的人生信条很直接,我定下了的目标,想要做的事,想要得到的人,我就一定要得到,我和我自己说过,不管我曾经摔的有多重,跌的有多惨,只要目标还在那里,现在爬起来永远不会迟!你放心吧!”

他转身离去,这次是彭慧茹愣住,她一把瓜子全泼扔在地上,朝着陈锦荣的背影她歇斯底里,“我不会让你得到她的!绝对不会!”

陈锦荣径直闯到了彭家,沈菊琳还在那骂慧盈,可无论她怎么骂,慧盈都是一声不吭,铁了心地不和她分辩,但也不屈服她,沈菊琳越骂越气,正这时佣人过来报:“太太,陈锦荣少爷来了。”话音未落,沈菊琳丢过话骂:“什么陈锦荣少爷?一个下人的孩子也配称少爷?”几个人在那挡驾,陈锦荣已经闯了进来,一看见慧盈跪在地上,衣衫单薄神容憔悴,他强压着火气走到了慧盈身边,看着沈菊琳说道:“彭太太,我要娶慧盈,请您答应。”

沈菊琳没想到陈锦荣竟然能闯的进来,她怔住了,“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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