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高鸣辉正在办公室看一份资料,有人敲门,他应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侍卫客,站直给他敬了个礼后把一样东西托给他看,“少座,您订的东西到了。”
高鸣辉接了过来,那是一个首饰盒,里面装的是一支镯子,金色绞花,斜着镶了几圈碎碎的钻石,耀眼而且精致,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他凝神看了一会儿,听侍卫官说道:“香港那边加赶了点时间才订了出来,一路空运,正好赶的上彭小姐婚礼。”
高鸣辉看着镯子默默不语,良久才把镯子放回去又交给侍卫官:“拿过去吧,交给彭小姐。”
侍卫官应了声是,出去了,他一个人站在窗边发怔。
其实那镯子是他两个月前便订下的,他和慧盈有一次出来,周礼杰曾经教过他,对女孩子,总要送点礼物才好,他不知道送她什么,于是带她去首饰店转,慧盈却对那些珠宝首饰并不感兴趣,挑来挑去也是什么都没买,看柜台里有一个镯子像是蛮喜欢,问了老板一些话。不过那镯子当时已经有人订了,老板和他们卖力推销,说可以加紧时间从香港再订一套过来,慧盈哦了一声放下,虽没说要买,但看她的眼神还是有些中意,他便留了心后来和老板订了一套,哪知道时局紧张,这一阻隔竟然差不多两个月货才到,现在货虽然到了,意义却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把东西送了过去,如果注定做不成夫妻,便做朋友吧,希望她能幸福。
父亲知道他和慧盈分手的事,倒是和母亲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父亲曾经娶过三个姨太太,所以对感情的事十分直接:“她不是还没有结婚吗?大不了让她退了婚嫁给你就行,你不用担心你母亲那方面,只要你喜欢,父亲是不会干涉你的。”
他十分感激父亲,但还是理智地回答父亲:“她心里没有我,就算我把她强行娶回来,她不爱我还是不爱我,与其看着她郁郁寡欢,倒不如成全她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且现在局势不明朗,仗随时会打,我注定没法和她长相厮守,那把她娶回来又不能好好陪她,留下她一个人独守空房,我又何必辜负她呢!”
他知道自己的身分和任务,爱一个人就是让她幸福,给她多一点陪伴,而现在,他随时都可能上战场,生死未卜,既如此,又何必再让慧盈为他牵肠挂肚。
高鸣辉晚上时出去了一趟,他轻车简装,也没带什么随从,就一个人出去到了一间北方面馆,上二楼后,伙计迎了过来,和他微一弓腰打招呼:“客官来了,想吃什么面?我们这里有地道的北方面食,”他打断他:“给我来一碗陕西的biangbiang面,面好后热油浇面,放点辣椒。”那伙计麻利地应了一声:“得嘞。”答答下楼。
高鸣辉坐着喝茶,整个面馆二层空无一人,象是清场了似的,他若有所思。果然没多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高鸣辉也没回头,仍然在剥着手下的一个莲子,那人却走到他的面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来人是个女子,长裙手套,斜戴一顶花式阔沿遮阳帽,把帽子放到一边桌上,高鸣辉这才笑了笑:“王小姐,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在陕北见过面的王意萍,王意萍笑了笑,说道:“高先生看来是对陕西的面食颇有垂爱,竟然选了这个地方会面。”
高鸣辉呵地一笑:“你们在南京联络点也有不少,这间面馆应该也是你们的接头地点吧。”
王意萍拿着茶水喝,听了笑笑,大家心照不宣。
她说道:“我听说高先生这次是来南京赴任的,南京政府非常器重高先生,给了高先生实职军权又委以重任,想高先生这么年轻就有此作为,实在让人羡慕。”
高鸣辉又是笑了笑,“王小姐来南京,不单单是找鸣辉叙旧吧?”
王意萍眉头一扬,却是松松爽爽地说道:“高先生真是误会了我,不瞒你说,我此番还真是找你叙旧,撇开政治,难道高先生不愿意当我是朋友?”
高鸣辉又是呵呵一笑,“王小姐真是客气,他乡遇故知本就是十分荣幸,鸣辉怎么会不愿意结交王小姐这样的朋友?”话说着间,面馆的伙计已经端上了两碗面,那两碗面置在大碗里,喷香扑鼻,王意萍又笑道:“那我就多谢高少爷相请了。”高鸣辉也笑:“应该请你吃南京的风味小吃,毕竟你是来了南京,我应尽地主之谊。”
两个人随意寒暄,聊了一会儿高鸣辉才说道:“王小姐来南京,准备呆多久?”
王意萍想了想,忽然放下筷子十分郑重地说道:“其实我来南京是为着采办一些东西,我知道高先生是个正直率性的人,所以我不瞒你,愿意把此行的任务告诉你。”
高鸣辉听完了她的话,慢慢也把筷子放回到了桌上。
他知道了王意萍来南京的目的,也知道了王意萍要采办的东西。
王意萍恳切地说道:“鸣辉,我真心当你是朋友,这批物资事关无数北方抗日军民的性命,没有这些药材,就会有很多抗日军民无辜地牺牲,还望鸣辉能够为着民族大义,放我们出城。”
高鸣辉略微筹忖,半晌抬头,笑了笑:“我不是不愿意帮你,意萍。”他很庄重地回复她道:“你当鸣辉是朋友,鸣辉很感激,但你要采办的东西,却正是我们政府不允许北运的,鸣辉是个军人,职责便是服从命令,上面有令鸣辉不得不从,所以这个忙,真的没法帮你。”
王意萍急了:“鸣辉,难道你忍心看着北方同胞陷在两边夹击的局面当中?”
高鸣辉默默不语。
王意萍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国家局势任何一个有意识的国人都能看的明白,东北大片国土沦陷,日本人对中原虎视眈眈,东北张少帅却又奉行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消极怠日,难道高帅也要和张帅一样的主张作为?”
高鸣辉不作声,听着王意萍慷慨激昂的话,他只沉默,不发表意见。
王意萍苦口婆心地劝他:“鸣辉,我们都是中国人,想你在陕西那番话,意萍深受感动,眼下局势,民族已到存亡之际,国之不存,何以为家?我相信鸣辉心里有正直的精神和信仰,既如此,鸣辉你又为什么要做一个冷血无情的壁上之人呢?”
桌上的面冒着淡淡的热气,高鸣辉看着那面,终于又拿起筷子,他轻轻搅着那面,说道:“意萍,你的来意我知道了,谢谢你当鸣辉是朋友,鸣辉保证,今天的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只是,”他顿了顿,复又说道:“你是延安的人,我是南京的人,鸣辉既然是受南京管辖,不敢不从南京政令,抱歉……”
王意萍失望之极,眼见高鸣辉拿过帽子要走,她一咬牙也站了起来。
“鸣辉,”她叫住了他:“我最后向你恳求,明天晚上九点,我们有一辆运货车要出城,可没有军方手令任何货车都出不去,如果你还记着陕西时刘将军的话,望你能顾及国家大义,三思而行,意萍代北方抗日将士求你了。”
高鸣辉回头,看着王意萍,王意萍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他不是不明白,也相信她没有骗他,但犹豫一下,他终于还是大步下了楼。
慧盈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出乎意料的顺利。
彭兆林一点没有阻止她和陈锦荣的婚事,他很直接地同意了,和女儿长谈了一次之后,彭兆林也感慨:“你真的长大了,要嫁人了,其实父亲这些年来,真的对不起你。”
慧盈看着父亲,心里也是百般滋味,一段时间没见,不止她觉得恍如再生,父亲也是苍老了很多,她很难过:“对不起,爸爸。”
彭兆林笑笑:“别说对不起,婚姻之事非同小可,这是你一辈子的幸福。”他又叹气:“想当初我误了一个人,是我自己瞎了眼,现在我又怎么能再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慧盈听的不太明白:“爸爸,您说什么?”
彭兆林赶忙恢复自然,“没什么,找时间和陈家人吃顿饭吧,把日子早点定下来。”
陈,彭两家人终于坐了下来,有陈锦荣在中间周旋,场面气氛安排的都很好。陈妈和陈四看见彭兆林还是有些忐忑,称呼彭兆林为“老爷”,倒是陈锦荣,看见未来岳父落落大方,令彭兆林十分赏识,知道陈锦荣现在给秦五爷做事,他做事认真人又踏实,倒是把秦五爷的商行经营的头头是道,彭兆林略微放心。
婚期很快定下,就在一个月之后,虽然略为紧张但陈锦荣安排的非常好,慧盈也是有些措手不及,可想想眼下家里的尴尬局面,她便默认了。陈锦荣和她出来,送走双方父母后,两人沿街走了一会儿,陈锦荣这才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慧盈说道:“没有,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点不踏实的感觉,好象,好象……”
陈锦荣握着她的手,说道:“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以后什么事都交给我,我来替你处理。”
慧盈还踌蹰,“锦荣,慧茹我该怎么和她解释。”
陈锦荣不以为然:“你何需和她解释,她不过是个孩子,你依然是她的姐姐,我会是她的姐夫,她现在觉得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时间久了,大家就释怀了,你还有什么牵挂不下的。”
慧盈轻叹:“我自小在家里就不受父母喜欢,母亲说我是克命,还说三个弟弟的死都和我有关系,我也真的害怕,锦荣,我会不会连累你?”
陈锦荣顿时不满,“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他又安慰她:“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别人说你不好,那是因为别人嫉妒你,因为只有比别人优秀的人才会招人嫉妒,其实你值得所有人去爱,你相信我慧盈,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会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照顾你,保护你,你相信我吗?”
慧盈点点头,心里很舒服。两人相互对视,陈锦荣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子,郑重交到慧盈手上,慧盈打开来看,见是一枚戒指,陈锦荣又笑:“西方礼仪,求婚应该跪下来,彭小姐,想想我还没有正式向你求过婚,现在我和你跪下,你可愿意嫁给我?”慧盈顿时脸红,“大街上的,跪什么跪。”说着话,心里却是十分欢喜,看那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明白陈锦荣现在是买不起太大的戒指,好在她也不介意,陈锦荣却是有点歉意:“慧盈,你是千金小姐,最后却嫁了我这个穷小子。以后我一定补上今天亏欠你所有的。”
两个人开开心心往前走,慧盈忽然想起什么事,犹豫了下,她把沈砚秋收自己为徒弟的事告诉了陈锦荣,原来她担心陈锦荣会不同意,陈锦荣想了想却很爽快地告诉她,“我不反对你去学戏,只要你喜欢,你愿意地我全部都支持你,你想和沈师父学艺,这很好啊!”
慧盈开心起来:“真的,你真的同意?”
陈锦荣呵呵地笑:“我娶你就是要宠着你的,为什么不同意呢?”
罗一刀坐在天马大戏楼二层的包间里,端茶喝了两口,看台下戏台上的表演。
沈砚秋最近出场很少,偶有演出也都是次角,难得今天是主场,演的是《贵妃醉酒》,其实上海滩现在最出名的男旦,一是梅兰芳,二是沈砚秋,梅兰芳唱的好,天下皆知,他的贵妃醉酒更是无人能及,沈砚秋虽也唱贵妃醉酒,但他的派别和梅派不一样,相比梅派的醇厚流丽,沈砚秋的风格是高宽清丽,所以也有很多人喜欢。一曲唱罢,台下无数掌声。
罗一刀不动声色,慢慢剥着瓜子。眼睛却是看向台下一个人。
慧盈和陈锦荣坐在台下,正在看沈砚秋的表演。
旁边罗一刀的手下凑近罗一刀耳边,说道:“彭家大小姐,听说下个月要成亲了。嫁的人就是那个陈锦荣,现在在秦五爷的商行里干经理。”
罗一刀呵地一笑,“秦五爷啊?”
“是。”
罗一刀吃瓜子,毫不在乎。
“下个月结婚?”他笑:“就是说,还没结婚喽!”
他手下狐疑:“罗爷,您是想?”
罗一刀一直在端详慧盈,看着他脸上又露出一个笑意。
“我说你这个冤家,怎么我越看就越喜欢呢!”他摇摇头,又是自叹:“冤家呦,冤家。”
…………
慧盈从一间商行里出来,手里捧着几样东西,正在左右张望要不要叫辆三轮车,有辆汽车在她身边停下。
“彭大小姐。”
那人下了车。
慧盈一看见这人,登时浑身跟着一震,人立即警惕起来。
“是你。”
罗一刀倒是笑吟吟的:“彭小姐,可否请你移步一聚?”
慧盈想起那天罗一刀把她掳走又差点非礼她,顿时恨得牙根发痒,她柳眉倒竖,冲罗一刀喝道:“走开!”罗一刀却不慌不忙,说道:“彭小姐是想去见你的未婚夫吧?听说你未婚夫是在秦五爷的商行?叫陈锦荣?”
慧盈怔住,“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