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盈回家,荷香迎过来告诉她:“大小姐,刚刚裁缝铺把您的衣服送过来了,本来要等您回来试下的,但您一直没回来,我给您放在房间里。”
慧盈恩了一声,知道是结婚当天要穿的衣服,因为结婚的日子临近,家里也有些忙乱。按着彭兆林的意思,彭家从花园到大宅,上上下下能收拾的地方也都布置了,慧盈推开房门,但一看房内的情形,她大吃一惊。
慧茹正坐在梳妆台前,穿着慧盈的喜袍对着镜子在那化妆,听见开门声她只是斜地撇了一眼,看见是慧盈也毫不在意,拿过一张胭脂薄片往嘴唇间轻抿。
慧盈没想到慧茹竟然穿着自己结婚当日要穿的喜袍,她又惊又气,“慧茹,你在干什么?”
慧茹懒洋洋地把胭脂放下,说道:“试试结婚的衣服啊,怎么?不好看啊?”
慧盈瞠目结舌,这可是她结婚的衣服,只有新娘才可以穿的,现在自己都没来的及穿竟然让别人穿了?慧茹偏还在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整理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看这衣服好不好看?依我看,这大小,花色都还不错,就是款式有点土气了。”
慧盈只得忍着心里的火气说道:“你脱下来,马上脱下来!”
“脱?”慧茹扑哧笑了,摊开手臂给姐姐看:“干嘛要脱啊?我穿着不好看吗?”她向姐姐扑哧一笑,说道:“姐姐,你看,我穿这衣服多好看啊?前个儿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结婚了,穿的就是这样一身衣服,可漂亮了,那外面啊,大红大绿,一片红澄澄的颜色,还有那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她咯咯地笑,慧盈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只见慧茹的眼神魅晦不清,说话的口气也有些异常,她一把抓住慧茹:“慧茹,你吃了什么?告诉我你吃了什么东西?”
慧茹却还是在那笑,一边笑一边在房间里转圈,忽然她身子一歪就要倒下来,慧盈赶忙抱住妹妹,她朝外面大喊:“来人,荷香,荷香————”
…………
冯小伶摇着一把檀香木折扇,悠闲的在房间里踱步,一边陈锦荣正在埋头看手里的几页收益详单,看着他满意地笑了,听冯小伶慢吞吞地说道:“我说新郎官,你也真有闲心思,马上就要成亲了,还惦记着手里的生意呢,你就不怕冷落了自己的小媳妇?”
陈锦荣放下东西,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算看透了,想要在上海这个地盘上立足,手里没权势,就算有点钱也不行,有钱最多可以买到表皮上的东西,真正能够让人呼风唤雨指鹿为马的,还是得权力。瞧,这笔生意,如果不是陈厅长在中间帮忙,咱们也没法赚那么多,”他抬头,“当然,也多亏了你的交际能力!”
冯小伶扑哧一笑:“我说新郎官,你还嫌现在得到的不多啊?你马上就要成为彭兆林的女婿了,想那彭家也有些家业,没儿子就只有两个女儿,那以后彭家还不得靠着你这个女婿?”陈锦荣嗤了一声,不置可否,冯小伶想了想,她又疑惑:“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你隐藏了这么久,既然就是为彭家的家产,那为什么你不娶那彭二小姐?据我所知,这彭二小姐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她又特别得彭太太的宠,你要是娶了她,那不比你娶彭慧盈要有利的多吗?”
“你懂什么?”陈锦荣白了冯小伶一眼,“那个彭慧茹就是个没脑子的糊涂虫,娶她?”
冯小伶笑道:“你不会是真的爱那个彭慧盈吧?”
陈锦荣默默不语。
冯小伶又笑:“也是,我怎么低估了你呢?你要是娶了彭二小姐,那彭大小姐一定认为你是始乱终弃,彭兆林说不定也对你有看法,那样你就得不到他的信任了。现在你娶了彭大小姐,一方面彭慧盈觉得你有情有义,另一方面彭兆林也会认为你是个可造之材,以后他定会把自己的生意交给你来管理,这样你不费吹灰之力,即得到了一个美人又得到了彭家的家业,你是一举两得啊!哦,不,”冯小伶吃吃笑:“说不定是一举三得,先收了大小姐,再兼收着二小姐,你陈经理这一招苦肉计加瞒天过海,用的可是天衣无缝啊!”
陈锦荣脸色猛然一沉,半晌才冷冷说道:“你好象什么都知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最好也聪明一点,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别轻易说。”他一个信封推到冯小伶面前,“说好了有钱赚大家分,这一笔生意,有你的功劳,所以对于我的承诺,我绝不食言。”
冯小伶没去接那个信封,她只是瞥了一眼,“你以为,我真的看中这点钱?”
陈锦荣这才笑了笑,伸手过去搂住了冯小伶的腰,把冯小伶揽在自己怀里,他伸手挑起冯小伶的下额,“你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冯小伶微微一笑,“我要说我想要你这个人,你给不给我?”
陈锦荣盯着她看,他嘴边慢慢浮现一个笑容。
“给,你要我,我就给你,……”
慧盈和管家把慧茹送到了医院,沈菊琳接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她看都没看慧盈一眼直接就去找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慧盈一直紧张地看着妹妹,慧茹打了一针后终于平静了下来慢慢睡了过去,荷香和另一个老妈子小心的把她身上的喜服撤了下来,慧盈看那衣服,见袖口已经弄脏了一大块,胸前的盘扣也扯坏了,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如果再做新的,时间来不及不说,新婚的衣服岂有重来的道理?
沈菊琳进来,慧盈回头:“妈。”
沈菊琳叹了口气,她给慧茹把被子整理好,又把她一只手腕放回被子去。
“你一定恨我吧?”
慧盈不说话,如果说不恨,那自然是假的。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受的两种待遇,同样是彭家的女儿,她和慧茹从来都是两种待遇。现在慧茹生病,母亲好象整个心都贴了上来,对比起来,她没法不难过。
沈菊琳说道:“我对你不好,你恨我是应该的,其实我也是希望你能嫁给高鸣辉的。之前种种,也都是为着能和高家联姻,我也并没真想把你嫁给张老板做续弦,只是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步。”
慧盈只得低声:“对不起,妈。”
沈菊琳叹,“如今慧茹疯疯颠颠,我能怎么办?让你退出把陈锦荣让给慧茹吗?”慧盈吃了一惊,沈菊琳苦笑:“你肯定是不让的,所以一切,都是命!”
高震远回家,高太太见到丈夫如见救星,“你总算回来了,快给我把你儿子压住了。”高震远奇怪:“他又整出什么事来了?”
他去儿子房间,在门口敲了敲门,虽然是父子,但因为两人都是军人,所以在家里竟然还保持了一点军队的作风,在门口高震远故意扬声:“高师长可在?”
高鸣辉正在那整理几本书,他左肩膀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吊带都卸掉了,只不过因为受伤左胳膊活动还是不太方便,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好笑,“原来是司令,司令好!”
高震远哈哈大笑,进屋一看,儿子把很多东西都整理在箱子里,瞧这架式象是要远行,他问:“你真的决定要去徐州?”
高鸣辉点点头,仍然在整理东西:“是,南京已经批准我了,正好徐州缺人,我过去被那个缺正合适。”
“义气用事。”
“不是。”高鸣辉郑重回复父亲:“徐州水陆要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我不是义气用事。”
高震远不说话,半晌他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杀了孟景辉,又把所有的事推在孟景辉身上,孟宣恕现在被解了职,南京在调查他,他与你有杀子之仇,怎么可能放过你?你这一去徐州,往北济南,往南淮安,镇守这两地的人都是孟宣恕曾经的旧部,他们又怎么可能配合你?”
高鸣辉冷静地回复:“我不怕。”
高震远叹了口气:“鸣辉,你终究还是年轻啊!为着女人!”
这话说得高鸣辉踌蹰了一下,但马上他手下又加快了速度,高震远看着儿子,哪能不明白儿子的心思?这个儿子其实什么都好,但偏偏对感情之事格外看重,他也有些担心,儿子上次闹出那番事,他也没想到他竟然能果断地杀了孟景辉,虽然孟宣恕对自己不满由来已久,但孟景辉年纪轻轻就跟父亲参了军,这些年来上上下下不少高层都认识他,说他会私通共党那是谁都不信的,但是那天发生的事死无对证,上头来查竟然又在孟景辉的公寓查出了秘密发报机还有一些未被销毁的电文,种种物件居然都显示孟景辉确实和北方政府有联系,孟宣恕现在被卸职软禁在南京,可孟宣恕手下还有一些旧部毕竟是和自己不和的,儿子这次只身去徐州离自己这么远,他当然不能放行。
高鸣辉说道:“我知道父亲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明白,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些事。”
高震远说道:“你真喜欢那彭慧盈?这很简单,我让她嫁给你,她那个未婚夫如果不同意,让他死就行了。”
高鸣辉拂然不悦:“父亲。”他啪一下合上了箱子:“父亲您别做这种事,如果真可以杀了那陈锦荣,我自己就可以杀他!我有一千种方法能让陈锦荣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但那有什么用?”他声音沉了下来,“慧盈不喜欢我,就算我把她强娶过来,她不喜欢我依然不喜欢我,我何必要强人所难?”
高震远嗤了一声,“大丈夫做事,当快刀斩乱麻,喜欢就要,不喜欢就丢了,这事多简单?”转而他也叹气,“算了,你真要去徐州,我也不拦你了,我会给你安排好接应的人,另外把淮安方面的部队人员都安排好,我谅孟宣恕再有能耐,也没这个胆子敢动你,你——”高震远像是无奈,终于转身出去了。高鸣辉停了好一会儿,这才把手里的一本书重重往桌子上一堆,人也颓然坐了下来。
再过两天慧盈就结婚了,他什么都明白,心里也难过的跟猫抓的似的,一旦她真的结了婚,他和她就成了路人了,说什么再见面还是朋友,可是他也明白,那些都是自欺欺人的话,他没有办法,只有躲的远远的,躲远了才能把这一切都忘了。不看见她就没有痛楚。
终于到了出嫁的日子。
慧盈从楼上下来,旁边喜娘搀着她,一边走一边说着吉利的话,外面鞭炮齐鸣,琐呐声不断,满屋子都是笑语喧哗,慧盈走到父母面前跪下,陈锦荣和她一起下跪,彭兆林哈哈大笑,拿出红包交给两人。
沈菊琳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坐着,慧盈抬头,看着父亲,忽然心里一阵难过,眼泪也掉了出来,“爸爸。”
彭兆林只是笑笑,“傻孩子,姑娘大了,终于要结婚了,今天以后你就是人家的媳妇了,不再是娘家人,有事就和自己的丈夫商量,别再总是闹小脾气,动不动回娘家,明白不?”慧盈点头,“明白,爸爸。”他又看陈锦荣,脸却扳了起来,“阿荣,你今天娶了慧盈,我们是一家人,但是如果慧盈真的受了委屈,我一样不会轻饶了你。”陈锦荣赶忙回答:“父亲言重了,请父亲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慧盈,我会待她如珠如宝。”外面又一阵鼓乐,喜娘不失时机的催促,“时辰到了,新人上轿。”
眼看着慧盈上了车子,彭兆林还怅然若失,直看着车子离开他才叹道:“终于把这个女儿安排嫁人了。”转头一看,沈菊琳已经不耐烦地转身回去了,听着彭兆林的话她冷冷说道:“那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
…………
慧盈被送进了酒店的房间,婚礼安排在上海大饭店,沈砚秋也带着沈家班一众弟子前来道贺,虽然陈锦荣只是秦五爷商行的经理,但他交际面广所以也来了不少朋友,冯小伶跟在沈砚秋身后,进了酒店大堂她四下张望,看着陈锦荣她呵了一笑,走了过去。
“陈经理,恭喜了。”
陈锦荣和她会心一笑,“多谢冯老板。”
冯小伶妩媚地笑笑:“咦,新娘子呢?”
“她累了,刚刚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还要出来应酬,所以先去准备一下。”
冯小伶呵了一声,“陈经理对夫人可真是呵护备至,叫人好羡慕呢。”
陈锦荣照例客套:“冯老板说笑了,今天冯老板能过来参加陈某人的婚礼,不胜荣幸,改天冯老板的戏,一定前去捧场。”
冯小伶又是娇笑:“那谢谢陈经理了。”
慧盈坐在梳妆镜前补妆,一上午的仪式她也跟着忙活的不轻,从家里出来,先是到陈家转了一圈,然后又直接到了酒店,等会儿便要下去见过各位宾客,她也有些紧张。正在胡思乱想,门开了,喜娘进来,还端着一碗汤圆。
“小姐饿了吧,陈少爷嘱咐我进来送点吃的给小姐,千万不能饿坏了新娘子,来,大小姐您先吃点。”
慧盈问她:“外面来了多少客人?”
喜娘回道:“真不少呢,没想到陈少爷交际面这么广,秦五爷也和夫人一起过来了。”
慧盈哦了一声,喜娘刚要端碗给她,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却是陈锦荣,他已经换了迎亲时的新郎装,而是穿了一身西装,“慧盈?”他笑着问她:“饿不饿?”
慧盈摇摇头,“不饿。”
陈锦荣呵地一笑,伸手在她脸上拂了一下,“怎么会不饿,我听家里佣人说,你从后半夜就起来准备,大清早的也没吃东西,到这时候肯定饿坏了。”他拿过碗,亲自给她酌起汤圆,“来,吃点东西先垫垫肚子。”慧盈给他弄的脸都红了,又不好意思推辞,只好由他喂着自己吃了一口。陈锦荣顿时高兴,再看慧盈今天真是人比花娇,颜如春桃,一言一笑都透着十二分的妩媚,他越看越是喜欢,终于没忍不住,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那喜娘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我说新郎官,你还真是等不及了,这才几点啊,一会儿还得下去行礼呢,按说没有行过礼,这新娘子还不是你的新娘子,要等行完礼,入了洞房才算真的礼成呢。”
陈锦荣又乐,在慧盈耳边轻道:“行,我等着,等着今晚的洞房。………”
慧盈又急又羞,赶忙让他出去,喜娘一顿嘻笑拉着陈锦荣一起出去了,等人都出去,慧盈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自己也有点不相信,自己这就是结了婚?今天,真的是她结婚的日子?
梳妆台上还摆着一个漂亮的玫瑰花环,慧盈伸手去拿一样东西,一不留神手碰到了那玫瑰上面,一个刺痛,她呻吟一声,只见指尖上被玫瑰花刺扎了一下,血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罗府也是张灯结彩,喜乐齐鸣。
罗一刀背着手从楼梯上下来,他的手下齐齐向他道贺:“恭喜罗爷,罗爷大喜。”
罗一刀哈哈大笑,“谢谢诸位,今天是我罗一刀成亲的日子,多谢大家前来捧场。”
有人疑惑:“罗爷,您怎么说成亲就成亲了?这新娘子是谁啊?怎么也没见出来招呼一下大家?”罗一刀又笑:“我那新娘子娇贵的很,千金小姐,花容月貌,平常也不轻易见人,今个儿累着了,房间里歇着呢。”又有人在一边起哄:“怕是罗爷把新娘子累着了吧?”
罗一刀心满意足,双奎匆匆赶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罗一刀呵地笑了,他长舒了口气,“冤家,我就说了,早晚都是我的人,看来是我的,那终究还是躲不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