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三天后,沈砚秋正式公开收徒仪式,宣布收彭慧盈为自己的关门弟子。

沈砚秋带沈家班众弟子在京剧祖师爷程长庚的画像前下跪,接受慧盈的拜师贴,慧盈跪下敬茶,接受了茶后,慧盈便正式成为沈家班的弟子。

慧盈跟在师父的身后给祖师爷上香,朗诵沈家班的班规,仪式结束,沈砚秋嘱咐大家:“今天开始,慧盈就是沈家班的一员,她入门晚,底子也略薄,大家都是她的师兄师姐,既然大家入了一个门派,那大家就要同心协力互相帮助,谁都不许欺负晚入门的师妹。因为我立誓以后不再收授弟子,所以慧盈就是我沈砚秋的关门弟子,以后,沈家班的传统和曲目就交给你们了,你们明白吗?”

众人齐声:“是,师父!”

冯小伶心不在焉的在一边随声附和,眼睛瞥了眼慧盈,想到什么,她没作声。

因为刚入门,慧盈不能登台,每天只是练功吊嗓子,兼着给大家跑腿做点杂事,戏班子人其实不多,大约六七个旦角,三个武生,两个老生,另外便是四五个兼着跑堂打旗的下角。每天忙忙碌碌,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一晃,两个月了。

冯小伶下了戏后在卸妆,慧盈赶过去帮她解头后的珠钗,“师姐,我来帮你吧。”

冯小伶笑了笑,“呦,师妹,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关系,平时都是师姐您照顾着我,我应该的。”

冯小伶又是笑笑,继续卸妆,“师妹,你从前可是堂堂彭家大小姐,这么突然来了咱们戏班子,呆的还习惯吗?”

慧盈说道:“习惯,大家都很好,平时有什么事大家都互帮互助的,就象一家人一样,师父待我们也好,我真的没什么不习惯。”

冯小伶说道:“难得你一个大小姐却能和我们相处的来,这从前都是穷人的孩子才来学戏,象我,我七岁就进了戏班,那时候日子苦,吃不饱饭不说,还要给前头的正角儿们端茶递水打杂洗衣服,一旦武戏练的不好,习武师父的鞭子就打到身上了,”她叹气,把一个珠钗放回到首饰盒里,“你现在算是好的了,师父收你为关门弟子,单单的调教你,比我们那时候重视多了。”

慧盈点头:“是,也全靠师姐师兄们提携。”

冯小伶微微笑了笑,不动声色。

有人叫慧盈:“慧盈师妹,师父叫你。”

慧盈赶忙应声,过去找沈砚秋,沈砚秋正在茶房凝神,见她来把一样东西交给她看。

“慧盈,这是你父亲转交给你的。”

慧盈看着沈砚秋递过来的这张纸,是一千块的银票?她脸色黯然下来,把那纸又推回到沈砚秋手里,“我不要,师父帮我退回去吧。”

沈砚秋道:“慧盈,彭先生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他来看过你好几次,可是你都不见他,他也挺难过的。我看他身体好像不太好,你应该回去看看他。”

慧盈冷静地说道:“我不回去,如今那个家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如果我还欠他们的,那么,用我这一生的痛苦来偿还,我已经还给了他们。”

“慧盈。”

慧盈低下头来:“师父,我不能原谅父亲,虽然他并没有亲手杀死我娘亲,可是毕竟我娘亲是因他而死,如果不是他,我和母亲也不至于天人永隔,从小到大我没有体会到娘亲对我的疼爱……我真的无法原谅他。”

沈砚秋叹了口气,“也罢,你既然这样坚决,我也不勉强你。现在你入了沈家班,就好好练戏,记住,心中有戏,目中无人,只要你站在了戏台上,纵然外界天崩地裂,你也要凝神静气,扮上了就要认真的唱完这出戏,不可中途退场,不可辜负戏迷。”

慧盈赶忙垂手站起来,“是,师父,弟子谨遵师命。”

沈砚秋也很满意,他从艺数年,一共收下了十几名弟子,中间有退出也有成家离开的,现在身边所剩的亲传弟子里,除了冯小伶外就只有慧盈一个了,冯小伶虽然天资聪颖,但是心思太重,这几年来他越来越觉得失望,加上世事变故,他已有退隐之心,慧盈的出现让他眼前一亮,他看出慧盈确实是一个可造之材,有菊香当年的风范,因此他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培养慧盈,一是为自己留传人,二来,也不辜负菊香。

如今,他也只有用这一个方法,来怀念菊香了。

慧盈出门,前面戏楼的一个小厮过来找她,“慧盈姐姐,前面有人找你。”

慧盈哦了一声,“什么人?”

“是一位先生,姓陈。”

慧盈知道,是陈锦荣,心里轻叹口气,她回复那小厮,“请替我转告他,让他不用再来了。我不会见他的。”

这两个月,陈锦荣也来了戏班很多次,他不死心的想见慧盈,但慧盈一直拒绝见他。

她明白陈锦荣的意思,也知道他不舍得她,但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再纠缠又有何义?互相拖欠,三生三世也还不完,倒不如干脆的了断,渐渐的慧盈心里没有那么多痛楚了,也许多少年以后慧盈再回想起这段感情,她会明白,人在年少时都会有这么一段难以忘记的情怀,会误认为少年时懵懂的情感就是真正的爱情,只有当自己真正成熟时,她才明白,少年时的情怀,只是一时的迷恋,初恋虽然让人怀念,但却未必是真正适合自己的。

冯小伶打扮好出门,正欲招黄包车,一个邮差骑着自行车赶过来,从包里拿出了一封信,冯小伶瞥了一眼,叫住他:“谁的信啊?”

邮差说道:“彭慧盈。”

冯小伶想了想,接了过来,一看信上的地址,她笑了笑,“是我们戏班的人,我替你转给她吧。”

那邮差毫不怀疑,把信交给她就走了。

冯小伶把信塞到坤包里,轻道:“你这个人还真是个祸水啊!一个为你茶饭不思,一个为你心心念念,还有一个为你牵肠挂肚,呵。”

她招了辆黄包车,到了一个茶楼。

包间里,陈锦荣正郁闷的坐在桌前,端着一杯酒在喝,冯小伶扭着纤腰一步三摇地走上楼梯,进来一看,呦了一声,“我说新郎官,你这是借酒消愁还是以酒助兴啊!”

陈锦荣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别管我。”

冯小伶呵呵一笑,“喝酒?好啊,我陪你喝。”

她找出杯子,倒了两杯酒,陈锦荣神情黯然,半晌才问:“她好吗?”

“谁啊?我师妹慧盈还是你的旧情人慧盈?”

“别和我玩笑!”陈锦荣苦笑:“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一只垂头丧气的破狗?也罢,我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你还想趁着我穷困潦倒的时候再来踩我一脚吗?”

冯小伶不动声色地自己喝酒:“谁说你一无所有?你是彭兆林的女婿,彭家就算不是上海滩首屈一指,那也是富甲一方,随便从手指缝里漏上一点也够你吃喝花用的了,你还说自己是穷困潦倒?”

陈锦荣冷笑:“你真以为彭家会让我接手?如果我娶了慧盈,说不定还有点转机,现在娶的是彭慧茹,外面的人指指点点,沈菊琳更是对我极其防备,让我接手彭家?哈,怎么可能的事?”

冯小伶慢条斯理地说道:“照我说,这才是你的转机呢!你想,你如果娶了彭慧盈,按彭慧盈的性子,知道了自己娘亲是被父亲和姨妈害死了,她当然要和彭家断绝关系,那你不是一分钱也捞不到?现在你娶了彭慧茹,彭慧茹怎么说也是沈菊琳的亲生女儿,为着女儿,沈菊琳也不会亏待你,再者彭兆林就剩你这么一个女婿了,他不指望你指望谁?我还听说彭兆林最近身体可是不太好,他年轻时大烟抽的太多,又被女人掏空了身体,现在一病下来彭家正好就被沈菊琳掌握了,你不趁眼前这个机会和丈母娘讨好关系,反而还念着旧仇,这不是在和自己找不自在吗?”

陈锦荣脸仍然阴森森的:“我知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我就是不甘心,我不舍得慧盈,”他长叹,又去拿酒:“我不舍得慧盈,我爱她,我爱她啊!”

冯小伶嗤了一声。

“再爱,她也不会属于你了!你如果真想得到她,那你就把彭家拿到手,只要整个彭家都在你的手里,你还怕有一天,她彭慧盈不回到你的手心吗?”

陈锦荣看着冯小伶,像是若有所思,“对啊,我怎么糊涂了呢!只顾着自己生闷气,差点误了大事,只要我有一天把彭家弄到手了,我还怕慧盈不回来吗?”

冯小伶笑,顺势躺在长垫上,眼神半娇半媚地看着他,陈锦荣笑了笑,翻个身伏在她身上。

慧盈当然不知道,高鸣辉写给她的信,没有落到她的手里。

徐州正在下大雨。

高鸣辉回到办公室,侍卫官赶忙帮他解衣服,他一身军装都给淋的透湿。这两天徐州大雨,故黄河和奎河水位暴涨,沿徐州的铁路也给冲垮了几段,他一直在忙着监督工事,铁路如果出问题,南北物资运送必受影响,高震远不放心儿子,打了几个电话儿子都不在,好不容易今天雨稍停了些,他已经累的不行,终于得空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侍卫官给他找来干净的衣服,突然告诉他:“师长,南京方面传来了消息,孟宣恕被释放了。不过暂时还没有恢复职位。”

高鸣辉哦了一声,孟宣恕被放了?

他手里本来拿着自己的皮带,这时候把皮带啪的往桌上一丢。

孟宣恕被释放了?

因为孟景辉的事,孟宣恕被解了职押在南京,现在居然被放了?

高鸣辉紧皱眉头,上次那番争斗,他为了自保不得不杀了孟景辉,事后他虽然说是混乱中孟景辉被共党灭口所害,可是孟宣恕老谋深算,怎么可能会相信?现在孟宣恕竟然动用关系把自己解救了出来,那么放虎归山,早晚会成心腹大患,看来他必须得想办法除掉孟宣恕和他的党羽。不然,他和父亲早晚都会被孟宣恕所害。

上海的瑶池洗浴中心。

罗一刀半躺在一个温泉汤中,水没过他的胸前,他微仰着脸,头枕着池边一块毛巾。

有人托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干净的毛巾,香烟,还有点水果。把托盘放下后,那人跪在他的身边,手开始揉他的肩头。

那是双纤巧的女人素手。揉的力度似乎恰到好处,罗一刀十分惬意。

半天罗一刀才轻道:“桂芳?”

正是罗一刀的相好,吴桂芳。

吴桂芳手停了下来,“爷?您怎么知道是桂芳啊?”

罗一刀笑了笑,“你跟我好几年了,你的手法我还不知道?”

吴桂芳忽然间难过的不行,几乎掉泪。

“爷,您都知道桂芳跟了您好几年?桂芳打从来上海就跟着爷您,心里也只认定了您一个人,立誓也不想再跟第二个男人了,可是爷您怎么就狠心,说不要就不要桂芳了呢?”

吴桂芳说完这话,终于哭了出来。

罗一刀睁开眼,坐直了。

“瞧瞧你,哭什么呀?”他好笑:“我也没亏你不是?你想要的院子,家什,我都给你了,一开始咱不就说好了,好聚好散,你要是不想在上海呆,你就回老家去,想要什么和我说声,我能给你的都给你。”

吴桂芳呜呜地哭,罗一刀曾经是特别宠爱她的,现在这个男人是真不要她了。

“桂芳什么也不要,桂芳只想要您,”吴桂芳恳求他:“桂芳可能是傻,长这么大,桂芳只在爷您这儿才感觉到温暖,只有爷您一个人对桂芳好,您是一个好人。”

罗一刀乐得笑:“我算哪门子好人啊?我在上海滩这地界上烧杀抢掠,当初你不也是被我强行抢过来的?为这事儿你当初还哭了好几天呢!恨我强抢民女不是?”

吴桂芳哭得花枝乱颤,知道罗一刀现在是真不想要她了,可是她不想离开罗一刀,闹归闹,她真的不想失去这个男人。

罗一刀无奈地从水里起来,光着身子去找浴巾,吴桂芳赶忙追着他,从身后抱住他。

“爷,你是生桂芳的气了?是我不应该吃醋,找您闹了是吧?”吴桂芳咬咬牙,说道:“我知道您喜欢那个叫彭慧盈的,我以后再也不惹她了,您要是喜欢她,那您娶了她,我给您做小,成不?”

罗一刀转过脸:“说什么呢?”

他安慰吴桂芳:“桂芳,以后别再来了,明个儿我叫双奎再给你送些首饰过去,你要是喜欢什么,你就和双奎说,咱俩的事,结了吧。其实就不是因为她,咱俩也没什么结果,别为我再掉泪,明白不?”

他穿好衣服出去,留下吴桂芳还在包间里哭哭啼啼。

罗一刀从瑶池洗浴中心出来,等候着的他的两个手下赶忙迎上来,想送他回去,他抬了抬手:“今儿不用照应我,我想一个人走走。”

夜挺安静,马路上也没多少人,罗一刀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哼着几个京戏段子。

“我二人婚姻事已然言定,却为何无故地独自潜行?左思来右想去心中难忍,儿的亲娘啊,我暂且回绣阁再听信音。……”

哼着哼着罗一刀心里也感慨。自己这些年来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凭着蛮劲和狠力,自己闯出来的路不太正道,可是却也从没在女人身上栽过跟头,这好不容易终于遇上了一个喜欢的,立定了主意想娶回来,到最后竟然变成那样。

罗一刀长叹,彭慧盈啊彭慧盈,你还真是我上辈子的冤家啊。

吴桂芳当初跟他,是被他抢过来的,他曾经还有过两个情人,也是被他强迫掳来的,可后来这些女人都能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所以他不觉得自己抢走慧盈有什么不对,唯一不同的就是慧盈出身不同,慧盈是千金小姐,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从前没动娶妻的想法,现在是立定了主意要认认真真娶她,好好疼她的,可没想到半途杀出个高鸣辉,高震远一句话,慧盈成了高震远的义女,现在他再想去动慧盈就不容易了。

慧盈入了沈家班,他苦笑,还真就象是入了观音庙似的,他曾经去偷看过她两回,看见慧盈在后台练戏,打杂,她一身粗布短衫,扎着两个辫子跑前跑后的跟着一帮大老爷们干活,完全不象是千金小姐了,看着他也感慨,要不是自己,恐怕她不至于有今天吧。

罗一刀又是叹了口气,继续又唱:“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唱着他也悠然自得,忽然他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女人微弱的呼救声,罗一刀站住。

巷子里,一个女人正在那哭喊着救命,而两个男人正淫笑着把那女人按在身下欲行强奸,罗一刀看的真切,他立即冲了过去,一把就把那其中一个男人提了起来,“他妈的!晴天白日你干这事儿?”

他一拳就把其中一个男人砸倒了,女人哭着从地上爬起来趁势跑掉,那两个男人回过神,冲着罗一刀叽里呱啦的开骂,罗一刀这才听出来,原来这两个男人不是中国人,竟然是日本人。他啐了一口:“狗日的!自己家不呆跑爷的地盘上撒野儿?”随即和那两个男人动起手来,他本来身材就魁梧,又闯荡江湖练得一身好本事,打这么两个无赖恶棍实在是轻松平常,很快他就把那两个男人打倒了,哪知道其中一个男人腰里有枪,趁罗一刀不注意一把把枪拔了出来!

“砰”一枪。……

沈砚秋和一个戏班的小学徒在戏院后面巡视,看所有门都关好了,器械也都收了,他吩咐小学徒:“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歇着,灭灯吧!”

小学徒应声,沈砚秋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旁院墙边的树林里有悉碎的声音,沈砚秋觉得不对劲,他喝道:“什么人在那里?”

他快步走了过去,一扒开树丛,果然,像是从院墙上翻进来了一个人,那人倒在墙根边正在喘息。小徒弟把灯笼挑到跟前,沈砚秋一看那人吃了一惊:“罗一刀?”

果然是罗一刀,他还在那喘息,捂着小腹他吃力地说道:“沈,沈师父!”

“你怎么在这里?”

罗一刀努力咽了口气,说道:“沈师父,我杀了人!我杀了两个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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