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军警们全部都出动了。
因为在辖区内死了两个日本侨民,这事震惊了日本领事馆,日方即时向中方政府施压,当夜上海大部分城区开始戒严,全城搜索有可能出现的所谓‘抗日分子。’
外面脚步声乱,狗汪汪乱叫,警察开着车子封锁了路口,并开始挨家挨户的盘查。
戏班守门人还没来的及问句话,警察已经破门而入,沈砚秋闻声下楼。
“发生了什么事?”他很淡定地问领头的警察。
那人和沈砚秋以前见过两面,所以还略微和气些。
“沈老板。”那个带着的警官说道:“打扰了,刚接到消息,有两位日本侨民在这附近无故被暴民杀害,所以我们接令下来搜查,也是为着大家的安危着想,免得凶犯再残害他人。”
沈砚秋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辛苦了,理应配合,我让戏班子所有人都下来,长官尽管搜查好了。”
很快,戏班的伙计们就全都穿衣服下来,大家打着呵欠走到院子,都是疑惑地在那议论,怎么这么晚还出来搜查,警察们每个房间在搜,冯小伶站在门口十分不悦地喝斥那几个在她房间翻箱倒柜的小警员:“你们轻点儿!那都是我上台时要穿戴的行头,弄坏了你们赔的起吗?那个箱子那么小,怎么可能藏的住人?”
眼见没有什么发现,警官略有歉意地回复沈砚秋:“沈老板,我这也是依上头的命令。”沈砚秋赶快附合:“哪里,哪里,配合检查是应该的。”环视下四周,那警官发觉什么,“那个房间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查?”
沈砚秋赶忙说道:“那是我一个徒弟的房间,是个女孩子,这么晚了人恐怕睡了,所以才没下来。”
警官说道:“不行,每个房间都得搜。”一声令下,沈砚秋还没来的及说话,几个警察已经快速冲到了房间门口,咣一脚踢开了房门,只听“啊——”一声尖叫。
只见慧盈缩在一个大木浴桶里,抱着胸脯一脸惊恐的看着门口,看见突然冲进来这么多男人她登时花容失色,赶忙拿过浴盆边的大浴巾披在身上,“你们什么人???”
她正在洗澡,突然冲进来这么多男人,她顿时委屈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个带头警官一看这情形,连忙也道对不起,沈砚秋慌忙把他拉了出来,“都说了是我一个小徒弟,女孩子嘛,你们这样子吓着她了。”
那警官看慧盈的房间确实挺小,藏也藏不住什么人,加上沈砚秋平时在梨园界声望也甚高,于是就和沈砚秋客套了几句,带着一众人出了戏班。人都走了,沈砚秋松了口气,吩咐所有人回去休息,因为今晚宵禁,所有人都呆在房里,没有重要的事谁都不许出门。
门关上,人都走远了,罗一刀从木桶里爬了出来,慧盈也赶忙起身,看罗一刀扶着木桶边在那大口喘气,她问他:“你怎么样?”
罗一刀是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英雄落魄到这种程度,居然要藏在女人的浴盆里,他想说什么,可是想想救自己的人不偏不倚的居然是慧盈,他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慧盈一边手脚麻利的穿衣服,罗一刀平息了下,看着她,慧盈穿好衣服回头,看罗一刀还在目不转睛的看自己,她顿时恼怒:“你看什么?”
罗一刀忽的笑了。
“慧盈,你……你皮肤真白。”
说完这句话,罗一刀轰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沈砚秋关好门,在门口低声问慧盈:“他怎么样?”
“不太好,他流了很多血,如果不马上救治,我怕他……”
沈砚秋脸色凝重。
他没想到罗一刀能做出这种事。
从前他一直觉得罗一刀就是个黑帮头子,只会欺压弱小,没想到罗一刀竟然能做出这件事来,杀日本人,这件事非同小可。可眼下全城戒严,外面巷口都有军警把守,他们既没法把罗一刀送出去,也不能找人来救治罗一刀,这怎么办?
沈砚秋和慧盈在走廊里商议,戏班子倒是有一位于师傅略懂点医术,以前戏班子如果在外面演出,碰上个腰腿扭伤或者皮外伤什么的,戏班子就自己救治,可现在罗一刀受的是枪伤,子弹怎么拿出来他们谁都不懂啊。沈砚秋思前想后,只得把于师傅叫了进来,再看罗一刀,罗一刀头上冷汗直流,脸色苍白,较刚才又虚弱了不少。
慧盈叫他:“罗一刀?”
于师傅掀开被子,大家这一看又都吃了一惊,罗一刀是伤在左腹,血还在往外流,慧盈毕竟是女孩子,不敢再看下去,沈砚秋问于师傅怎么办?于师傅告诉他:“这必须得把子弹弄出来,弄出来止住血才行,可现在咱们根本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啊!”
罗一刀吃力地说道:“沈师父,我知道子弹的位置,你拿把刀,把它割出来……”沈砚秋怒:“你当这是杀鸡取卵啊?胡闹!”
罗一刀却又笑了:“沈师父,我这些年受的伤不少,像今天这么痛快的伤却还没有过,谢谢你能不计前嫌搭救我。”沈砚秋沉默,半晌才说他:“你还是谢谢慧盈吧,如果不是她想办法把你藏在浴桶里,谅你现在也逃不过去。”
罗一刀又看慧盈,两人目光相对,慧盈想起刚才那番情形,不禁又羞又气,忍不住狠狠白了他一眼。
大家束手无策,还是罗一刀先说话,他低声告诉于师傅:“…………子弹必须拿出来,放心,这点小伤我能忍的住。”
沈砚秋又急:“可是没酒精消毒怎么办?”
“用酒。”罗一刀忍着痛笑了笑,说道:“用酒,沈师父你有酒不?……”
…………
慧盈不敢看那个场面,想想罗一刀竟然如此能扛,她也是心情复杂。她悄悄的拉门出来,外面月色倒不太明,乌云满天正好遮住了大半月亮,风吹过来树影婆娑,她抬头看着月亮,看着看着,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
屋里,沈砚秋和于师傅手忙脚乱,两个人都是大汗淋漓,因为没有酒精消毒,只能用高度酒,烈酒倒在罗一刀的伤口上,罗一刀痛的倒吸了口气,……终于,子弹挟了出来,于师傅吓得几乎瘫软,沈砚秋也长舒口气。
门开了,沈砚秋出来,慧盈迎上去,沈砚秋抹了把汗,低声说道:“这罗一刀还真是个硬骨头,硬生生的割了皮肉取子弹他都没吭一声……”慧盈默默不语,沈砚秋又叮嘱她:“你收拾一下,照顾他一晚,明天早晨我想办法把他送回家,他自己说的,只要他回了家就有办法,所以先熬过今晚再说。”
慧盈关上门,整个房间里都是酒和血的味道,又浓烈又令人心悸,床上,罗一刀还在昏迷。她拿过灯凑到床前看,只见罗一刀昏睡中还紧皱着眉头,脸色煞白,她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默默叹了口气,她找出两件旧衣服,把地上和床边的血迹擦干了,想着罗一刀因为失血身体必然发凉,她又拿出了一床被子给罗一刀盖上,但刚把被子给罗一刀盖上,罗一刀睁开了眼。
“慧盈……”
慧盈看着他。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慧盈没法平静,把脸转到一边,她说道:“你别说话了。”
“谢谢你。”
慧盈冷冷说道:“你不用谢我,要谢,谢我师父。”
“我知道。”
慧盈转过身,坐在床边,说道:“我师父是个好人,就算你从前那么欺负他,这时候他还是帮助了你,你明白就好,以后别再找他的麻烦了。”
罗一刀一眼不眨的看着她。
“慧盈。”他虽然身上很痛,可是仍然撑着一分气力说道:“……我也谢谢你,谢谢你不计前嫌,……”慧盈没理他,本想让他别再说话,可是又实在懒的说,于是就任了他慢慢说了下去,“对不起慧盈,……”
罗一刀叹道:“如果不是我,你不至于有今天,……可是慧盈,我有句话也想告诉你,……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都要告诉你。……”
………………
天终于亮了。
周礼杰的汽车驶到戏班后院门口,周礼杰下车。
慧盈和周礼杰说道:“我也实在没办法,只好找周先生您帮忙,……”
周礼杰说道:“算了,我本来不想帮罗一刀,但想想他做了这样替自己人出气的事,撇开其他的,这个忙我也得忙,眼下所有的医院都被控制了,因为他受的是枪伤,任何医院如果收治这样的伤员,都必须得向警察署报告,他很危险。”
“所以才想请周先生帮忙。”慧盈恳切地说道:“周先生您想办法,帮帮他,他现在是危险期,如果没有医生救他,他熬不去的。”
周礼杰点点头:“我倒是认识一个德国外科医生,和我交情不错,先把他接到我家,我再把那医生接到我家来给他诊治,军警那边就算要查,也不敢查外国人,放心吧。”
“多谢周先生。”
周礼杰叹:“我也是替鸣辉照顾你,鸣辉走时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他现在在徐州,军务紧又有诸多琐事,可是这不表示他心里没有你,慧盈,你一定要记着他啊。”
慧盈恩了一声。
沈砚秋趁清早把所有戏班的人叫到了前面训话,周礼杰和于师傅则趁这功夫匆匆把罗一刀扶了出来,罗一刀经过一夜休息早晨时清醒了些,人居然能撑着走出来,趁大家都没注意,他悄悄上了车。
送走罗一刀,慧盈长长舒了口气。
秦丰商行,陈锦荣正指挥几个人干活,眼见工人装卸货物不麻利,陈锦荣怒气冲冲的抬脚就踹了其中一人一脚,骂:“一天不盯着你们,就在这儿偷懒!”
慧茹和陈妈在他身后看的清清楚楚,眼见陈锦荣脾气越来越差,两人都忧心冲冲。终于等陈锦荣忙完了,回过头,看见是母亲来了,陈锦荣意外:“妈,您怎么来了?”
他过来迎母亲,却是看也没看慧茹一眼,慧茹满腔欢喜顿时给水浇了一样,看着陈锦荣欲言又止,陈锦荣把陈妈扶到后面屋子,给母亲倒茶,“妈,您怎么不在家呆着,出来干嘛?”
陈妈没好气,“我在家呆着无聊,想找份儿干,这两天有个有钱人家招老妈子,我正想过去呢。”
陈锦荣怔住:“妈,您这是什么话?儿子养不起您吗?”
陈妈悻悻地说道:“你是大忙人,成天的不回家,我和你爸天天在家吃着白话无所事事,我们呆不下去,你要是觉得我们出去干活给你丢脸,那我们就回老家去,不在这里给你添乱。”
她作势起身要走,陈锦荣赶忙拉住母亲,“妈,您这是干嘛啊,您这么大年纪了,理应呆着好好享福,这说的什么气话啊!”
“你也知道我该呆着享福啊?可是你给我什么福享了?”陈妈气结:“你这天天连家都不回,我连自己儿子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别人都有孙子了,可我这孙子影儿在哪儿?”
一说这话,慧茹脸红,她赶忙低下头,转过了身。
陈锦荣哼了一声。
陈妈还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劝解儿子,什么他已经成家了,理应收收心,既然木已成舟,慧茹都成了他媳妇了,他就应该好好对慧茹,陈锦荣听得不耐烦,说道:“我最近很忙,五爷这边交待了我很多事,如果做不好我这个经理就不用干了,我当然得拼命。”
慧茹急了,“不干就不干,荣哥,秦五爷这不过就是一间小小的商行,又没什么大的前途,辞了算了。”
陈锦荣白她:“你说得轻巧,辞了我做什么?”
“我让我爸爸给你安排一份工作,总比你跟着秦五爷好多了。”
陈锦荣又是嗤了一声:“得了吧二小姐,这娶了你我就跟娶了尊菩萨回来一样,天天得供着你,哄着你,你妈可是说了,不许我沾你们彭家的事儿,我这现在自力更生的倒还好说,万一再要是靠着你去你们彭家干活,那你妈和外人不都得笑话死我啊!”
慧茹又急又恼:“谁敢笑话你?你是我的丈夫,帮我们彭家是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
…………
彭家。
彭兆林在床上咳嗽,他想喝水,可是手哆哆嗦嗦的摸向床边的水杯,水杯却是空的,他手一颤,杯子啪的掉到了地上,他只得喊人:“荷香?桂妈?”
一个人也没有出现,彭兆林喊了好几声也没动静,他咳嗽半天没得办法只得撑着坐了起来,他想下床,努力摸着手杖站稳了,可是没过一秒,他突然又感觉到天旋地转,一下摔在了地上。
门开了,沈菊琳踱着步子进来了。
彭兆林伏在地上叫:“烟,给我烟,烟……”
沈菊琳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她知道彭兆林这是上了大烟瘾。
年轻时彭兆林是个花花公子,没少抽大烟喝花酒,现在上了年纪一副身子早被烟酒女色掏空了,最近他身体不好,加上又被沈菊琳管制,他更是没多少力气去抗了。
沈菊琳在彭兆林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彭兆林就象看一条被打残了的狗。
“想抽烟啊?行啊!”沈菊琳笑:“你求我啊,求我给你一口烟抽,你求我,我就给你。”
彭兆林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女人!”他咬牙切齿,“我,我……”
沈菊琳呵呵笑:“你怎么样?想打我?骂我?还是想关着我?”
沈菊琳惬意地不行,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整个彭家再没人和彭兆林一条心,丫环,老妈子,管家,现在所有人都是她的耳目,给彭兆林的药里掺了她嘱咐的东西,彭兆林越吃身体越虚,没的办法只能天天卧床在家,慢慢的,整个彭家就都落在了沈菊琳的手里,包括工厂也成了沈菊琳的囊中之物。
沈菊琳说道:“你一定想杀了我吧?其实我对你也是仁至义尽了,我侍候了你二十多年,孩子都给你生了好几个,可是你对我是怎么样呢?你一直对我心存戒备,逼的我不得不想个办法保全自己,你有今天,难道怪的了我吗?”
彭兆林恨恨地说道:“你这个女人,你别得意!”
烟瘾上来了,彭兆林浑身开始抽搐,抱着身体他在地上打滚,哀嚎,沈菊琳冷笑,示意几个男人进来,“看着他,”她冷冷说道:“赏他一口烟抽。”
现在她还不要彭兆林死,至少留着彭兆林还有用。
慧茹气呼呼的回了家,沈菊琳下楼,看见女儿喜出望外。
“慧茹?”
慧茹不满地问母亲:“妈,你为什么不让锦荣沾彭家的事?”
沈菊琳生气地呵斥女儿:“你又怎么了?是不是陈锦荣对你不好?我早说过了,这个男人不可靠,你跟着他只会受气,你偏偏不听!想那陈锦荣是什么东西,他也配来给彭家干活?”
慧茹委屈地说道:“妈,锦荣再差,现在他也是我的丈夫啊,你帮他就是帮女儿,你如果不帮他,难道要女儿也跟着他受苦吗!”
“住口。”沈菊琳痛斥女儿:“我看你真是糊涂到家了,你白白被陈锦荣欺骗了不说,现在居然还帮着他说话?我告诉你,陈锦荣如果真是个有骨气的人,那他有本事自己撑下一份家当来,靠着妻子娘家的关系来给自己铺路,他算什么男人!”
慧茹哭哭啼啼的求母亲,但沈菊琳仍然不为所动,慧茹想起什么,“你不帮我,我去求爸爸。”沈菊琳厉声喝断她:“你去干什么?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好,你别去打扰他。”
慧茹狐疑起来,“爸爸怎么了?怎么这段时间身体越来越差?”
沈菊琳哼了一声:“他还不是老毛病,犯了大烟瘾。”
慧茹又继续苦苦恳切母亲,请母亲帮着陈锦荣,给陈锦荣开一间商行,让陈锦荣自己做老板,沈菊琳一听慧茹提出的条件不禁大吃一惊。
“五十万?”她叫道:“你居然和我要五十万?你是不是疯了?”
财政厅姚厅长的母亲七十大寿,请了上海商界政界等各界名流,堂会也要跟着唱三天,沈砚秋他们戏班也接到了邀请,要唱好几首曲目,姚厅长首先请了梅兰芳过来唱《麻姑献寿》,又请杨小楼表演《蟠桃会》,最后给沈家班安排的曲目是《龙凤呈祥》,《打金枝》,冯小伶还有一场戏是《三看御妹》,戏班子全部人员都出动了,忙忙活活,连慧盈也可以上台跑龙套,给冯小伶演个小丫头,不过没什么戏词儿,只有一句对白。按多少年后的行话来说,就是群众演员,露个脸儿。
姚厅长笑吟吟的和来客打招呼,慧盈有点意外的是,她跑进跑出的往里面搬东西,正好撞上了罗一刀。
她没想到,才不过三天,罗一刀竟然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