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是我的劫难,也是我的心甘情愿

沈砚秋告诉慧盈:“一部戏,一个角色,也是一段人生。我学戏的时候,师父曾经教过我这样的话,这演戏的,在台上赢得掌声阵阵,也就赢得了他华美的生活。看戏的呢,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烂凄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就打发了一晚。其实大家都一样,天天的合,天天的分,此一辰,彼一世,没有永远的恩好。但你要记住,只要你穿上了戏服,扮上了相,你在台上,你就是这个台上的主角儿,甭管别人怎么看你,只要你心中有戏,演好这一刻,你就是戏台上的英雄美人。”

慧盈认真的听,“是,师父。”

沈砚秋亲自教她姿势,示范给她看:“……来,你看我的动作。要注意眼神,还有手势。”

慧盈跟着师父一步一步的走台步,跟着师父学唱腔。

今天沈砚秋教她的就是当年沈砚秋和菊香的经典之作《樊江关》。

沈砚秋讲解完了曲目的意思,又教慧盈唱词,但慧盈总是唱的不流畅,她有些急躁,忍不住问:“师父,为什么我总唱不到感觉,我母亲当年是怎么唱的?”

沈砚秋想了想,说道:“你母亲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演员,我们学戏的那个年代,女戏子根本上不了台面,所有的戏楼都不让女子登台,认为有伤风化,可是你母亲不惧流言勇敢的登台演出,她的这种精神就算是现在也是值得敬佩的,今天我教你唱樊梨花,你好好学习,希望有一天,小樊梨花这个称呼也能落在你的身上。”

“可是师父。”慧盈有些惶恐:“我并没有我母亲那样的天分,而且,我入门也太晚了。”

沈砚秋摇摇头:“天分只是一部分,勤奋才是最重要的。你有你母亲的血液和她的坚强,只要勤学苦练,怎么可能比不上她呢!”

慧盈感动不已:“是,谢谢师父。”

慧盈心里对沈砚秋也是又唏嘘又敬仰,真和沈砚秋接触了她才感觉到沈砚秋对母亲曾经的那份感情,每当提到菊香这个名字,沈砚秋的眼神和脸上都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幸福和回味感,要有多爱一个人才能在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年后还能油然的流露出这样的情感呢?沈砚秋无疑是深爱着菊香的,可只可叹一件事,戏子入画,一生天涯。

冯小伶抱着胳膊扭着纤腰走过木楼梯,远远看见师父在教慧盈唱戏,看着她嗤了一声。

“小樊梨花?”她冷笑:“你还真是本事啊,真是和你那个娘一样的风骚!”

冯小伶心中是不服的,在慧盈没有入师门之前,这个樊梨花的角色师父只教过她唱,她和师父才能上台对演这出戏,虽然她饰演的樊梨花盖不过师父的薛金莲出彩,但是一曲唱罢仍然赞赏无数,谁人不赞她是梨园新秀,娇媚动人?现在师父竟然要教慧盈来唱樊梨花?

冯小伶恨恨地想,看你能张扬到什么时候。她也想不明白慧盈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竟然能让陈锦荣,高鸣辉,还有罗一刀三个男人都为着她牵肠挂肚,她越来越嫉恨慧盈,而女人的嫉火一旦被勾起,那就如同点燃了一个火药桶,任什么东西都是无法浇灭这种恨火了。

慧盈站在戏楼外面,正在犹豫晚上要不要出去买点小吃,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来逛街了,从入了戏班她就把自己关在后台,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嗓子练武艺,几个月来几乎都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听着外面一声声叫卖的声音,她动了心。

一辆汽车在她身边停下来,双奎探出头:“慧盈小姐,慧盈小姐?”

慧盈认出了这人,是罗一刀身边的人,双奎看见她热情的不得了,赶忙下车,“慧盈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来,上车,我送你。”

“不了,我只是到前面老街去买点东西。”

双奎还跟在她的身后,一连声地和她说话:“慧盈小姐,这又有一段日子没见着你了,你怎么样了?我们罗爷还有老太太都念叨你呢。”

一听罗一刀这个名字,慧盈又有些不快,她脸一扳大步往前走,双奎哎了一声在后面一路小跑,司机就开着车子缓缓跟在他们身后。

“我说慧盈小姐,你别走这么快啊!”双奎有些无奈:“你多少听我说几句话嘛。”双奎拉住她:“我知道,你对我们罗爷有成见,可是我说真心话,我们罗爷对你却是情真意切,就算现在伤那么重,还常常的问起你,问你最近的情况。”

伤重?

慧盈有点疑惑,罗一刀难道又受伤了?

双奎叹了口气,和她说道:“慧盈小姐,你还不知道呢,这外面传的那么厉害,你就一点风儿都没听到?”

“罗一刀他怎么了?”

“他和日本人比武,把日本人砍伤了!”

慧盈啊了一声。

她这才知道,那次姚厅长的寿宴,和陈锦荣一起来了个日本财政官小野,手下有一个很凶悍的日本军官,见罗一刀对他们不敬当场即发了火,逼罗一刀和自己比武,罗一刀本来不想理这种人,那日本人便出言不逊,罗一刀一怒之下也放了话,“行,老子就和你比一场,放心,既然是比武,不管是伤是亡老子都不会怪你,生死有命,无不相责!”

所有人都震惊了。

都知道罗一刀算的是上海滩一个流氓头子,平时也没做多少好事,但无论如何,一个中国人竟然公开接了一位日本军官的挑衅,这都是轰动了整个上海滩的事儿。

双奎叹道:“罗爷回来后就把我们所有人召集了,他告诉我们,他就是恨不过这日本人的嚣张,这咱们自己人在自己地盘上打打杀杀也就罢了,可是眼看着外面的人欺负到自己家来,那是绝不能容忍的,所以这仗,他一定得打。”

慧盈怔住:“他不是还受着伤吗?怎么能义气用事呢?”

“说的就是啊,”双奎摇头:“四爷身上还有伤呢!可这日本人不依不饶,就给了两天的期限,罗爷也没含糊,当即就应了。”

“那他现在怎么样?”

“罗爷没事。”双奎十分自豪:“想我们罗四爷是什么人,十五岁就来上海滩闯荡,那什么大风大浪,狗熊虾米没见过?还会把他一个空口乱叫的小日本鬼子放眼里啊?比武那天硬生生的就把那小日本给打趴下了,听说还什么军官呢!呸,真解气!不过因为那小日本打的太狠,罗爷也受了很重的伤,这些日子一直在家里养伤呢。”

慧盈听得不知什么滋味,罗一刀又受了伤?

双奎恳求她:“慧盈小姐,我请你去看看我们罗爷吧,怎么说我们罗爷也是为咱们自己人争光不是……”眼见慧盈走了,双奎急得叫:“慧盈小姐?慧盈小姐?”

慧盈上楼梯,饭馆的小伙计赶忙引着她进包间:“这位贵客,请往那边走。”

她进了房间,陈锦荣看见她,赶忙站了起来。

“慧盈?”陈锦荣十分惊喜,“你终于肯见我了。”

慧盈没什么表情,陈锦荣慌忙给她拉开椅子,又殷勤的给她倒茶,问她,“你想吃什么?你说,我吩咐他们给你做。”

“我什么也不想吃,我来,只是说几句话。”

陈锦荣恳求她:“别,慧盈,我们几个月没见了,你一直不肯见我,我知道,我有错……”他有点尴尬:“我辜负了你。”

“我来不是说这些的。”慧盈正色,让陈锦荣坐下。“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最近在做什么?”

陈锦荣想了想,“我没做什么啊,我……,我……”说着这些他有些犹豫,“我现在自己开了间商行。”

慧盈知道这件事,经不住慧茹的恳求,沈菊琳终于出钱让陈锦荣开了间商行,虽然现在规模不太大,但至少他也是有了自己的生意了。

慧盈说道:“你既然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生意,慧茹也嫁给你了,那你就要好好对她,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陈锦荣叹了口气:“慧盈,你知道我的心意,虽然我和慧茹在一起,但是我并不爱她啊。”

慧盈打断他:“可是慧茹爱你,她为你可以连命都不要,你怎么可以辜负了她?无论如何,慧茹是我的亲妹妹,如果你敢对她不好,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明白吗?”

陈锦荣实在不甘心,“慧盈,你不要这样说,我……”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现在和日本人在交往?”

陈锦荣想了想,说道:“是,小野先生来中国,是因为官方的原因要开展业务的,我和他只是生意上的来往。”

“你不要和日本人交往。”慧盈正色道:“日本人在我们中国做了什么事,你应该清楚,现在整个东三省都落在日本人手里,早晚日本人会把魔爪伸到我们其他的领土上,你是一个中国人,这时候不帮自己人,反而还和那些侵略我们的敌人勾结一气?你说,那天在姚厅长的寿宴上,把日本人招来和罗一刀决斗的,是不是你?”

陈锦荣脸顿时也沉了下来。

“是又怎么样?”他嗤了一声,“那罗一刀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流氓,你难道忘了,如果不是他,我和你会走到今天这步吗?你本来是千金小姐,如果不是他,你会落到今天吗?”

慧盈气得胸脯起伏:“陈锦荣,一码是一码,罗一刀就算再狠,他至少没有投敌卖国!”

“我又怎么了?”陈锦荣不服气:“我是个生意人,我只是和日本人在做生意而已,我又有什么错?”

慧盈只觉得失望,忽然她觉得眼前这个陈锦荣是这样陌生,他是她的少年恋人,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保护过她,爱护过她,可是现在他却变了,变的根本不让自己认识。

她起身离去,陈锦荣急了去拦她:“慧盈,慧盈你听我说,我知道我辜负了你,可是我和你分开后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啊!我知道你过的苦,你等等我,等我熬过这阵子,我和慧茹离婚,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慧盈骤然翻脸,看着陈锦荣,她终于忍无可忍,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她心酸,“锦荣,你真的变了,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农历七月十五,又是一年中元节到了。

中元节一直以来与除夕,清明,重阳节等三节被列为中国传统节日里的四大祭祖节日。沈砚秋带着一众弟子在祖师父画像前下跪,上香,待得祭祖完后,他又去龙华寺烧香,放莲花灯,慧盈知道他想一个人静静,于是没打扰他一个人先回来,待回来的时候天已黑了。入夜,很多人在街口烧纸,为故去的亲人祈愿,慧盈心里感慨,她也拿了莲花灯去河边放。

慧盈默默念叨:“娘亲,原谅女儿这么多年从来没给您点过一盏莲花灯,女儿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从来没叫过您一声娘,可虽然女儿从来没有享受过您的疼爱,但女儿相信,如果您在天有知,您一定也是疼女儿的,是不是?”

慧盈心下感慨,想起这半年来的巨变,自己竟然从一个千金小姐成为了一个戏子,这中间的转折,真可谓人生如戏。

那莲花灯慢慢的飘远,河对岸也有人在放,飘着飘着,慧盈的灯飘到了另一盏灯的边上。

慧盈奇怪,抬头看河对岸,这一看,河对岸的人竟然是罗一刀?

罗一刀也没想到会碰到慧盈,他顺着河灯的方向也看见了慧盈:“慧盈?”

慧盈慢慢往前走,罗一刀就在后面跟着她。

他问:“慧盈,你也来放灯?”

慧盈说道:“我来给我死去的娘亲放一盏灯,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她怎么样,都说放河灯可以寄托生者的思念,也不知道我的这份情义她能不能接收到。”

罗一刀看了一眼那河里的灯,说道:“放心吧,你看这河灯,飘的很远,这证明你娘亲早就已经得到转世,她现在很好,你放心吧!”

“你呢?你来给谁放灯?”

“我给我父亲和我姐姐,”罗一刀说道:“我父亲早逝,是我母亲把我们姐弟拉扯大的,我有三个姐姐,可是都不幸夭折了,所以每年中元节我都来给他们放灯。”

慧盈本来不想和罗一刀说话,但不知为什么此情此景,她就算恨罗一刀也骂不出来,所以他就随意往前走,罗一刀呢,似乎也很享受这一刻,他也慢慢跟着慧盈往前踱步,略和她保持一步的距离。

慧盈想了想,问他:“你伤好些了吗?那些日本人有没有再找你的麻烦?”

罗一刀笑了笑,“找又怎么样?我罗一刀在这上海滩上,孤身闯荡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经历过,早就不惧生死,更不怕那些小人做怪。”

慧盈心想,这个人此时听来倒也有些君子坦荡荡的味道,可是怎么就会对她做出那种事来呢!想着她轻叹了口气,罗一刀马上也发觉,他问:“慧盈……,你……你还在恨我?”

慧盈答得也十分爽快,“是!当然恨!”

说不恨那肯定是假的。

慧盈心里没法不怨恨罗一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罗一刀也渐渐的没有从前那么强烈的恨意了,如果不是罗一刀,她现在应该就嫁了陈锦荣,也许有她的劝解陈锦荣也不会误入歧途,可正如师父的话,功名利禄尽空花,离合悲欢皆幻梦,人生就是一出戏,有精彩的部分就有低落的时候,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得安心应对。

罗一刀默默无语,良久他才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但就如那天我所说的,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变过,只是我用错了方法。对不起慧盈。”

慧盈想起了那天在她房间,罗一刀受着伤,就象弥留之际交代遗言一般,他撑着一口气,定定地告诉她:“慧盈,有句话我想告诉你,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要告诉你,……其实我对你,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这一刻,……每时每刻我都是用了真心。……”

慧盈沉默。

罗一刀说道:“那天我真的以为自己可能就活不过去了,可是我没想到我会在最后一刻见到你,那一刻我感觉,假如我真的死了,就在那一刻,看着你我也死而无憾了,但是在死前,我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不管你恨不恨我那些话我都要说。”

慧盈打断他:“我相信你,可是你想让我接受你也不可能。你和我一开始就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就象两条铁轨一样,你看见过铁轨能相交的吗?”

她转过身,正色对罗一刀说道:“罗四爷,谢谢你对慧盈曾经有这么一份心,只是慧盈现在只想好好学艺,不念其他。我知道罗四爷你也是个仗义之人,那希望您以后多为自己人做事。可能四爷不知道,您的手下经常欺压百姓,收保护费踢人摊子,在这个地界上声望并不好。”

“你说的是真的?”

这些罗一刀真的不知道,他更不知道他的手下会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

慧盈说道:“大家都是中国人,现在内忧外患,大家生活都很苦,四爷如果真是有热血正直的人,还望你能扶助一方,认真为大家做些善事,这样,算为自己也为他人,也是做了功德圆满的事。”

“我明白了,谢谢你。”

慧盈又说道:“罗四爷,今天我们也把话说开了,过去种种,自今天起都一笔勾销,你不再欠慧盈,慧盈也与您再无瓜葛,他日再见,一笑相对就最好。”

罗一刀有点不甘心:“慧盈,你始终不愿意接受我,是因为恨我不喜欢我,还是,你心里有人?”

慧盈想了想,她想到了高鸣辉,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雨夜,她送他走,大雨如注的车站上,他看着自己,眼神是那么殷切不舍,他对自己是真的有爱。犹豫了下,她说道:“我的确心里有人。这个人,我曾经辜负了他一次,如果有可能,我不想再辜负他了。四爷,您珍重!”

她转身轻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到雾气弥漫的夜色里。罗一刀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就好象心口被刺了一刀,他又有痛又有不舍。

“慧盈,你让我放手,可是你不明白,我是不会放手的。你说我已经不欠你了,错,我罗一刀欠你的,我欠你一条命,还有一颗心。”

罗一刀知道,自己这颗冰了三十多年的心,现在是真的活了,就在慧盈身上活了。而慧盈也不知道,她的冷漠,绝然却更是点燃了这个男人心里的一腔热火,他发觉自己越来越爱这个女人,越来越想得到她,甚至已经到了朝思暮想无法自拔的地步。

徐州。

同样一个夜晚。

高鸣辉坐在篝火边上,看着那堆火焰出神。木柴烧得劈啪做响,他默默的想着心事。

从来徐州之后,他给慧盈写了好几封信,可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他不知道慧盈是不想回信还是另有其他原因,但是想到自己走后已经交代周礼杰好好照顾慧盈,而且父亲还收了慧盈为义女,慧盈应该不会有人身之忧了,可是,她还记着他吗?

高鸣辉凝视着那团火。

有些事可以遗忘,有些事可以纪念,有些事却无能为力,高鸣辉心叹,慧盈,你明白我对你的情感吗?我爱你,我是这样的想念你,牵挂你,而这,既是我的劫难也是我的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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