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窒息

慧盈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已经是秋末了,为着这次演出,沈砚秋和程钦培都特意做了声明,为自己的徒弟做宣传,外界的人员一看,呵,好家伙,这是什么样的角色?竟然能值得一位京剧界名伶,号称“秋皇”的沈砚秋和曾经的武生泰斗程钦培都站出来说话?那这得去看看啊,一时间各个报纸都纷纷登出了头条消息,慧盈正在后面练戏,冯小伶扭着腰肢进来,把一份报纸往她面前一丢。

“呦,彭师妹,好大的阵式呢,这人还没登台,声势就已经出去了,大武生程钦培,秋皇沈砚秋,两位梨园泰斗的爱徒,啧啧啧,真是让人眼红呢!”

慧盈看着报纸,那报纸标题果然大得吓人,她哪经历过这样的阵式,当即也呆住了,冯小伶斜了她一眼,又说道:“瞧现在这架式,除了梅先生唱贵妃醉酒时有这么大的宣传,后来还没一个京剧界的演员能得到这份子荣耀呢,何况彭师妹你这还没正式登台,场面就已经造出去了。”

慧盈听出冯小伶话里的尖酸之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好把那报纸又放了回去。

冯小伶又酸溜溜地说道:“所以说啊,这人有后台和没后台,就是不一样,想当初我登台的时候,是在别人的戏牌之间强加了一出戏勉强唱了一段,这也受了不知多少排挤和冷眼,彭师妹这样,真是让人眼红啊!”

慧盈只好说道:“师姐,您别笑话我了。”

冯小伶呵了一声,“我哪敢笑话你啊,师妹你有师父罩着,还有大武生程钦培的名头盖着,又是高司令的义女,双刀会罗一刀的梦中情人……”她忽然话锋一转,“师妹,听说那高少爷在徐州把个军队带的威武勇猛,打了好几场胜仗,高少爷对师妹曾经那么情有独钟,师妹一定很高兴吧?”

慧盈是听出来了,冯小伶虽然是师姐,可是这个人和自己的品性完全不一样,她是惹不得也得罪不起,所以她放了戏谱和冯小伶欠了欠身子,“师姐,我还有事,您忙。”她转身要走,哪知道冯小伶在后面又来了一句:“师妹你还不知道吧?听说你这戏,头三场的满座儿都给人包了,而那包场的人,正是罗一刀……呵,想不到这罗四爷,为了追到师妹你,真是不惜下血本呢……”

慧盈怔住了。

慧盈登台唱的第一出戏,便是《樊江关》,也是二十多年前沈砚秋和沈菊香的成名之作,沈砚秋已经久未登台,今天为了徒弟破例亲自扮妆上相,上好妆后,他带着慧盈去后台见一些前来捧场的京剧界同仁,冲着他和程钦培的名头,今天也来了不少同行,大家送来了花篮,加上一些戏迷们送过来的鲜花等,整个天马大戏楼的一层和外面都被招摇的彩旗和鲜花盖满了,有好奇的戏迷在外面议论,“今天这是谁的戏啊?这么大场面?咱得买张票看看啊。”可等到了售票处一问得到的回答却是:“对不起,今天的票已经卖完了。”

罗一刀也来了,他上了二层的包厢,双奎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汇报:“爷,都布置好了,这前面五排全是咱安排的人,不管慧盈小姐唱的怎样观众都会喝彩,这场面上咱一定能盖的住现在上海滩所有的戏楼,您就放心吧!”

罗一刀恩了一声。

为着慧盈这次出演,他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慧盈毕竟是新人,就算有沈砚秋和程钦培两人的名头,万一碰上了什么突发情况观众喝了倒彩那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毕竟得防着嫉恨心强的同行故意使坏,所以罗一刀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他小心安排,命人暗中买了戏班七成以上的戏票,只留了三成给观众。人是他安排的,这万一有什么情况或者有人捣乱,现场也好随机应对,换用八十年以后的说法,就是:假票房,炒作,水军。

其实无论哪个年代,一个演员想要成名都是需要自身的努力加后台运作的,就算这个演员天份再好,没有后台把她推到前面去,她都注定会是默默无闻,慧盈也是幸运的,她除了自身有优势,她还得到了两位师父的提点,更有人默默在后面帮着她炒作,所以她想不出名都不可能。

一辆汽车在戏楼外面停下,彭兆林拄着手杖艰难的下了车。

虽然仍然是一身西装,可是彭兆林却憔悴了不少,他又黑又瘦,每走几步路都在喘息,抬起头他看戏楼外面的大幅海报,那上面是粉妆红衣的慧盈,她手扶着高额羚子,双目炯炯顾盼生辉,彭兆林看的心下叹息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佣人赶忙过来扶住他:“老爷,您慢点。”

彭兆林强打起精神往里面走,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菊香,我对不起你。我连累你英年早逝又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女儿,如今父女反目,眼见女儿在外面辗转飘零我却毫无办法,菊香,对不起……”

鼓乐咣铫咣铛,幕布拉开,慧盈终于出场了。

慧盈:本帅,樊梨花,自幼拜金刀圣母为师,多蒙圣母传授兵法武艺,下山之时,师傅曾说,奴与薛丁山有姻缘之分。为此俺劝父献关,唐王见喜,将奴赐配丁山为妻,爵封威灵侯。如今统领人马,镇守樊江关一带等处,前日闻报,西夏作乱,唐王御驾亲征,被困锁阳关,老元帅白虎关被围。本当发兵前去救驾解围,怎奈这樊江关一带也是紧要之地,无有圣命,不敢擅离。为此每日操练人马,以防不测!————站堂军,侍候了!

台上的慧盈,英姿飒爽,一声娇喝,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大家齐声叫:“好!”

………………

终于这场戏落幕了。

慧盈和沈砚秋回后台谢各位同行。沈砚秋向大家抱拳:“多谢各位今日来捧小徒的场,砚秋感激不尽。”

大家哈哈笑:“沈老板过谦,没想到沈老板竟然收得了这样一位天资聪慧的徒弟,这一出场的气势就震慑住了全场,好气魄,好唱腔啊!”

慧盈也赶忙和各位师父道谢:“慧盈多谢各位师父,今天是慧盈第一次登台,唱的拙劣,还望各位师父不吝指教。”

又有人问:“沈老板,你这位徒弟,可有艺名?”

当时演员登台演戏,起艺名已经不是稀罕事,慧盈礼貌地回道:“我是沈家班的弟子,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随师父姓,艺名沈梨。”

“沈梨?”大家赞道:“那不就是小梨花吗?沈师父的高徒出演樊梨花,艺名里又带个梨字,这不就是小梨花吗?”

大家齐齐称赞,是,小梨花,小梨花。

第二天,不甘寂寞的报纸又出了头条消息,都不约而同的用了一个称呼:京剧名旦小梨花,色艺双馨,芳华绝代……

冯小伶坐在空荡荡的后台,抚着自己梳妆台前的钗饰有些伤神。戏班的人现在都去巴结慧盈了,自己这边自然就冷清的厉害,这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自己就被一个新入门的小师妹抢了风头,想想她既不甘也不服,“小梨花?”冯小伶冷笑,“你以为有这么多人罩着你,你就一定能红下去?等着吧,当年你娘怎么从台上跌下来,有一天你就会怎么从台上更狠的摔下去。”

彭家公馆外面,陈锦荣等一个人上了车,这才问他:“老头子怎么样了?”

那人是彭家的医生,听了陈锦荣的话他摇摇头,车子开动了,他说道:“彭先生状况不太好,他这些年吸了太多大烟,心肺都已经衰竭了,现在又有消渴症(即糖尿病)和中风的症状,恐怕……”

陈锦荣嗤了一声:“你是说他没几天活头了?”

医生不敢直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陈锦荣说道:“这老头子,没想到最后会死在自己女人手里,活该!谁教他当年贪恋女色,把手伸到了自己小姨子的床上。他泯灭人伦勾引妻妹,又掩盖事实让妻妹上了位,那活该他不得善终。”

陈锦荣在想一件事,彭家怎么说曾经也是赫赫有名,就算彭兆林这些年败了一些家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彭家还是有些家底的,现在彭兆林快死了,沈菊琳一定会抓紧时间捞光彭家的家产,可彭兆林也会做防备啊,他有两个女儿,到底他会立什么样的遗嘱呢?

慧盈从戏班出来,外面很冷,她把披风裹了些,刚下台阶,有人叫她:“慧盈小姐。”

慧盈回头一看,是一位蹬三轮人力车的师傅,那师傅满面是笑地说道:“慧盈小姐是要回家吧?坐我的车走?”

慧盈笑笑:“我住的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那师傅说道:“慧盈小姐现在是名角儿,能拉您一趟是我的荣幸,我愿意免费拉您,您就上车吧。”

“那更不好意思了,师傅您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有家有口,更不能不收钱。”

那拉车师傅见她实在不上车,只好如实说道:“慧盈小姐,其实我是罗爷的人,咱们罗爷说了,慧盈小姐如今是上海滩出名的小花旦,为了防止有些人对您居心叵测,罗爷吩咐我们每天都在这守着,一定要把慧盈小姐平平安安地送回家才行,所以您放心吧,这戏班子外面,每天都有人巡场子,您的人身安全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慧盈意外,罗一刀竟然安排人暗中保护她?

她预感到罗一刀会对她有所表示,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一些小事都做到了。给她包场,给她在幕后运作,为她的新曲目做宣传,还安排人暗中保护她。

她默然,半晌说道:“请替我谢谢你们罗爷。”

那车夫叫:“慧盈小姐?慧盈小姐?”

慧盈一个人踱着步子往前走,皮鞋在夜色里咯咯打着地面,她呼出口气,那气体旋即就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白色散了开。天真冷。

不知不觉,离家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了。

一年前,她还是彭家的大小姐,一年后,她成了一个唱戏的戏子。

她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走了母亲的老路,也成了一名戏子。

在老街找了个摊位,坐下来她告诉老板:“请给我一碗小馄饨,一炉素烧麦。”

老板给她端来了茶水,慧盈捧着杯子,靠着杯子里热水的温度暖和手。

这时身后有人也说话,“老板,来一碗小馄饨,一炉鲜肉烧麦。”

声音很熟,慧盈不由的回过头来。

罗一刀?

罗一刀也看见了慧盈,十分意外:“慧盈?”

两个人终于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还好吗?”罗一刀问她。

慧盈笑了笑:“还不错。”

罗一刀打量慧盈。

一年了,他几乎是看着慧盈这一年来慢慢变化的。

一年前他初见慧盈,她还是个青春无邪的少女,扎着两条油黑的辫子,在沈砚秋的戏班和沈砚秋说话,那天他正好为吴桂芳的戏来找沈砚秋,沈砚秋不肯和吴桂芳搭档唱戏,他有些生气,所以亲自来找沈砚秋,没想到沈砚秋软硬不吃,他正要发火,不意想慧盈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

这姑娘当时多可爱啊,弯弯的眉毛,细白的皮肤,说话时小牙齿露出来,又单纯又伶俐,他还没见过这么有胆识又直率的姑娘,当时人就给逗乐了,冤家,第一个直觉就是,这是他的冤家,他罗一刀活这么大没被一个女孩子这么抢白过,特别是这女孩子还这么漂亮,所以从那一天起他就决定,要把这姑娘据为已有,而刚开始时他也没太认真,女人嘛,知道了他的身分哪个不是乖乖就范,都图他的钱财?可是这姑娘不同,这姑娘又刚烈又倔强,三番五次下来,他是真的给撩动了心,特别是自己的命竟然还被这姑娘救了,这是什么呢?不是缘份是什么?所以就算这姑娘对他不闻不问,他也没法把她从心里赶走,像中了魔一样,他知道自己是动了心。

现在慧盈变了,经过这一年的砺练,她真的变了,她漂亮依旧,容貌间却是夹杂了一些哀伤,她不像从前那么快言快语,也不经常微笑,但是神色间却更生出几分让人怜爱的感觉,她剪短了头发,烫成了厚厚的波浪卷,抹着发胶把头发挽在脑后,只一边别了一个闪亮的水晶头饰,因为现在常常要见一些客人,她也略微化了点妆,眉毛修的长而纤细,嘴唇擦了点胭脂,可就仅仅这么一点妆扮,那扮妆也比银幕上的阮玲玉还要俊美,罗一刀看的心下惆怅,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了脸。

他给慧盈倒水,“凉吧?”他说:“你现在不在戏班住,租住的那个地方背阴,这往下天冷了,夜里更是发寒,要不你换个地方吧?”

慧盈淡淡说道:“我平常在家呆的时间也短,多数都在戏班子里,那地方挺静,不想换。”

罗一刀恩了一声。

小摊的老板把两个人要的食品端了过来,慧盈又说道:“前段时间的事,还没谢谢你。”

“什么事?”

“你帮我买座儿的事儿。”

罗一刀沉默,没想到慧盈都知道,其实这事儿再明白不过,慧盈就算有两个师父的名气,第一次挂头牌登台也不可能有那么爆满的场面,明眼儿都知道,后面肯定有人在帮着炒作呢。

“谢谢你,”慧盈说:“可是容我说句不识抬举的话,我真的用不着。”

罗一刀看着慧盈。

慧盈继续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什么红角儿,唱戏是我的爱好,我喜欢,就想完成自己的心愿而已,以后有一口吃的就足够了,不需要那么大的场面。”

“我明白。”罗一刀说道:“我知道你不贪这个,可我也喜欢,我喜欢看着我喜欢的人站在台上,风光无限,被所有人敬仰,只要你能够成名,我为你做的这点事又算什么呢?”

“吴小姐曾经也是这样吧?”

罗一刀怔住,他明白,慧盈说的是吴桂芳,吴桂芳也是个演员,曾经吴桂芳的戏,他也这样捧过她,现在慧盈说出吴桂芳来,意思也很明白,你曾经不也对吴桂芳这样青睐过?我和吴桂芳其实是一样的人,你之所以现在对我如此这般,无非是因为你还没有得手,芳华易逝,等你真正玩腻了的时候,我和吴桂芳李桂芳就没什么两样了。

罗一刀沉默,顿了下他说道:“对,吴桂芳的戏我曾经也这样捧过,但你和吴桂芳不同。”

慧盈笑了笑:“罗爷,吃东西吧,馄饨凉了不好吃。”

她吃完了东西,从手包里拿钱放在桌上,和罗一刀道了别要走,罗一刀从后面追了上来,“慧盈,”他抓过她的胳膊,声音恳切:“你为什么就不愿给我个机会?”

慧盈默默不语。

罗一刀说道:“是,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痞子,我抢了你两次,两次都差点毁了你的清白,我还害的你没了家,没了爱人,沦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可是我向你发誓,无论是当初第一眼见你,还是到现在这一天,我对你,从来没有变过,我喜欢你,真的。……”

风吹过来,又干又冷,夜又很安静,罗一刀的每一句话响在夜色里,都象是一串水滴掉在石板上一样,又清晰又沉重。

罗一刀说:“你觉得我从前对吴桂芳,还有其他女人都没个正形,所以你轻视我,是不是?我也承认,我是不好。那是因为从前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有想娶她的想法,我逢场作戏,流恋风尘,可是直到看见你,我才定了心,我想娶你,慧盈,我真的想娶你。”

慧盈打断他:“你言重了四爷,慧盈不过是个戏子,你什么身分?慧盈怎么配的起你?”

“别说身分,去他妈的身分!”罗一刀皱眉:“当初老子十五岁来上海滩闯荡,那些人看我跟一条狗一样,老子好心给一个有钱的女人捡了手帕,哪知道她居然还朝着我吐了一口口水,嫌我弄脏了她的手帕,直到现在老子有钱了,这帮人才肯正眼看老子。都一样的势利。”

“所以!”慧盈正色:“罗四爷,如果现在不是因为您是双刀会的罗四爷,有权有势,您还能这样对慧盈吗?您现在喜欢慧盈,是因为慧盈年轻漂亮,如果有一天有更漂亮年轻的女人出现,您还会再记着慧盈这个人吗?”

她转身大步往前走,罗一刀从后面追上来。突然他把慧盈一把扳住了。

“你说老子喜新厌旧?你觉得我对你没有真心是不是?”罗一刀的脸逼近慧盈,气息粗重,“好,我证明给你看,我证明给你看!”

慧盈愕然,她还没有弄明白什么事,忽然间罗一刀把她用力往后一推,两人身后就是一堵墙,慧盈被重重的推倒在墙上,还没反应过来罗一刀已经抵了过来,他抬起她的下额,照着她的嘴唇便狠狠的吻了下去。

慧盈吓得心惊肉跳,她用力想推开他,可是罗一刀越逼越紧,他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那吻来的既突然又猛烈,排山倒海一般,她差点就给吻的窒息了,小巷又黑又长,他呼吸闷热,很快,她的气息就给湮没在无边的暗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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