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鸣辉傍晚来了医院,小菊正端着几件晾干的衣服回来,看见他赶忙叫:“高少爷。”
高鸣辉问:“小姐好些了吗?”
“好多了。”
“今天有什么人来看望小姐?”
小菊老老实实回答:“今天来了几拨人,有戏班的人,沈老板来了,还有几个小姐的戏迷,另外报社也来了人探望小姐。”
高鸣辉点点头,小菊又说道:“小姐今天很开心,因为有几个朋友过来,小姐聊得高兴,下午时还唱了好几段曲子。现在休息下了。”
高鸣辉恩了一声,他的侍卫官看见他也赶忙向他汇报:“师座请放心,我们在这儿守着,不相干的人是接近不了彭小姐的。”
高鸣辉推开病房的门,病房里静悄悄的,慧盈正在那休息,住了几天院,她的病已经好多了,刚入院的时候人有些不精神,脸色很差,住了几天后脸色好看多了,红润也饱满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床边看她,分开数月,慧盈变化很大,较之上次临别时所见,现在的慧盈更有几分恬静的美好,人成熟也端庄很多,高鸣辉看着看着,心里又是微微牵动。
慧盈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耳后边有些痒,以为是有什么飞虫飞过来便用手去撩,这一撩却是撩到了像是一双手,她奇怪的睁眼,这一看顿时意外,“鸣辉?”
高鸣辉正躺在她身边,用胳膊拄着脑袋在看她,见她睁眼,说道:“你醒了。”
慧盈赶忙想起来,高鸣辉又按住了她,“别起来,再躺一会儿。”
病床是单人的,只适合睡一个人,虽然慧盈是女孩子,但床上再加了一个人怎么都显得很狭小,况且这么小的空间两个人躺着也让她感觉很不方便,慧盈有些局促,高鸣辉却把她又拉回了床上,他伸胳膊让她枕在自己的肘弯上,另一手又揽着她的后背,说:“我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很累,想睡一会儿,你陪陪我。”
慧盈看他,果然见他脸上一脸倦容,眉锋微皱着,好像就一直没舒展开,眼底也有些血丝,唇边有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明白他是直接赶到医院来的,想了想,她说道:“都快天黑了,要不你回家休息吧,别在这儿。”
高鸣辉打了个哈欠,回道:“没关系,来都来了,就陪你呆一晚上,不行就让他们在外间给我搭张床,怎么都方便。”
慧盈知道高太太并不喜欢自己,高鸣辉这次回上海,虽然是为着公务,但是一闲下来就往医院跑,高太太肯定是不高兴的,她也知道高鸣辉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除了熟识的人,不相干的人一律不见,那肯定也把罗一刀的人挡住了。她有些怔忡,回想师父的话,慧盈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一方面她感恋高鸣辉,另一方面,她又不忍心再伤害罗一刀,两个男人都爱着自己,一个有着良好的出身,耀眼的光环,另一个有点桀骜不训,像匹野马难以驾驭却又可柔可钢,换做谁都不好选择。
高鸣辉看她又不说话,伸手抚了下她的脸,“在想什么?”
慧盈赶忙说道:“没什么,只是我想出院了。住了几天院,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想出院。”
“出院?那么急干什么?医生说你有肺炎的迹象,怎么也得住十天半个月,这才几天?”
“可是。过两天戏班要参加一个慈善义演,我不想漏了。”
“戏班还有其他人,那个慈善义演也有其他的名角参加,不是非要你不可的。”高鸣辉有点扫兴,“我回来时间这么紧,你就不能匀点时间多陪陪我?再说了,你以后也要结婚嫁人的,你见过哪个女演员在结婚后还像婚前那么拼命?”
“结婚?”
“是啊。”高鸣辉看她一眼:“我已经告诉了我父母,我要和你结婚,我父母也同意了。等你出院我就和你父亲去正式提亲,选个日子我们就结婚。”
慧盈一下坐了起来,“你这是在通知我?还是在命令我?”
高鸣辉也愕然:“你怎么这个神情?我早就和你说过了,等我回来就会娶你,在给你的信里我也说过这件事的。怎么会是命令你呢?”
慧盈转过了脸:“鸣辉,你不觉得你有些武断?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征求下我的意见呢?”
“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高鸣辉也满脸不悦,“我告诉你,选个日子,你准备一下,我父母都同意了,剩下的就是我去和你父母正式提亲,沈师父那边我也和他说了,这难道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慧盈看着高鸣辉,忽然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说不上是突然还是意外。他们分开这么些日子,因为学戏很忙,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和高鸣辉在一起的日子,其实她和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恋爱过,开始是他在单恋她,她虽明白他的感情,但他们总因为这个或那个的原因分开了,聚少离多的日子,感情根本没有融洽的起来,她也知道高鸣辉对自己情深义重,但总感觉两个人之间像是少了点什么,不知从何说起。
高鸣辉仔细看她,他脸色也变了,嗤了一声他说道:“你不乐意?为什么?是嫌我粗鲁,还是觉得我不配你?又或者?你根本是心里有其他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高鸣辉坐了起来,看慧盈一张脸好似真的气的不行,想了想他也态度平缓了。
“对不起慧盈,我真的不想和你吵架,可能是今天开会开的太累我也有些急躁了,你别见怪。”他伸手想去安抚一下慧盈,慧盈却比他更冷,她已经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抱着胳膊说道:“我没什么事,你还是回家吧,以后要是没事,别总是往医院跑,你现在身分显赫,也要顾念一下自己的声誉。”
高鸣辉听她这样说,他更是诧异,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慧盈明显是在气头上,心里打了个转,他终于还是过去,很努力安慰她,“别生我的气,好吗?是我不好,我太急躁又不考虑你的感受,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我什么事都由你,你想怎样都行,别的事我们以后再谈?好不好?”
…………
高鸣辉出了病房,他的两个侍卫官正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看见他出来这才如释重负,“师座,……”高鸣辉察觉到了什么,“怎么样?查到了吗?”
他的一个侍卫官在他耳边低声,“查到了,指使偷窃那几箱炸药的,正是罗一刀,我们抓到了一个窃贼,那小子吃不住,全招了,说是罗一刀指使人来偷炸药,至于偷这些炸药想用来干嘛,他也不知道。”
高鸣辉嗤了一声,罗一刀指使人到自己的军火库偷炸药?这罗一刀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想要扳倒他?这方法也太拙劣了吧?想那罗一刀不过是个江湖莽夫,无端端的偷炸药干什么?
他不动声色,吩咐侍卫官,“我知道了,丢几箱炸药暂时我还能压的住,但是你给我盯紧了罗一刀,务必要看清楚,这家伙到底偷炸药是想用来干什么!”
“是。”
晚上了。
罗一刀坐在客厅里,听着留声机播放的声乐,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膝盖,屋子里也没开灯,双奎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爷!”双奎气喘吁吁地。
“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双奎拭一下额头的汗,“人手也都布置好了,等晚上一到时间,就可以炸了。”
罗一刀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错,不错。”
双奎还是迟疑不定,“爷,您真的要这么做?那码头可是您多年经营的心血啊,想当初,您接手这码头的时候,那还是一个只能停几艘小舢板的小码头,谁都看不起,是您把这码头一点一点的扩建到现在这个规模的,就因为一艘日本商船,您就要狠心把它炸了!您真舍得?”
罗一刀只是微笑,“有什么舍不得的!炸了也好,以后谁的船都不能来靠,省了心事。”
双奎不作声了。
的确,是罗一刀指使的人从高鸣辉的军火库偷的炸药,别人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他自己明白,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果然,半夜时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出来,整个外滩都给这一连排的巨响震的似乎摇摇欲坠,很多人还在睡梦中,被惊醒后披着衣服跑到了街上,看爆炸的方向大家都惊讶,上海发生了爆炸案吗?高鸣辉也在休息,听到报告他心里戈登一下,罗一刀的码头被炸了?
第二天,消息即传遍了整个上海,报童们挥舞着报纸沿街叫喊:“号外,号外,惊天消息,上海外滩发生大爆炸,双刀会罗四爷的码头被毁,连带着一条日本商船也被炸沉……”
日本领事馆慌乱一片,小野气的在办公室发脾气,朝着前来报告的下属喝骂:“大日本帝国的商船竟然在上海被炸,这让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颜面何存?查,马上给我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指使人这么做的?”
秦五爷也气的在商行里摔东西,陈锦荣进来时秦五爷已经摔碎了一地的瓷器,陈锦荣踩着那些碎瓷片走了过去,秦五爷拍着桌子在吼:“罗一刀!你他妈太给脸不要脸!”
陈锦荣呵了一声,过去安慰秦五爷,“五爷,您这是怎么了?跟谁生这么大的气呢?”
秦五爷骂:“我从日本订过来一船的货,靠在罗一刀的码头上,本来我是不想和罗一刀发生什么瓜葛的,大家都在上海做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这罗一刀竟然不许人卸货,而且,竟然还让人炸了船!”
“炸船?”陈锦荣明白了,“五爷,您是说,那码头是罗一刀自己指使人炸的?他为了不让日本商船再靠码头,于是就自己指使人把码头炸了?”
秦五爷阴森森地说道:“不是他是谁?这小子,他觉得他自己有能耐,行!他罗一刀够狠,可是他罗一刀敢断了我的财路,那他也别怪我对他下狠手!”
陈锦荣嗤了一声,炸码头?他也有点意外,没想到罗一刀竟然这么不要命,居然还真敢和日本人做对!也好,既然罗一刀这么不怕死,那也正好顺了他的心意,他可以顺顺利利把罗一刀送进那个网里,借日本人的手,除了他!!
看完了报纸上的报道,高鸣辉也倍感意外,罗一刀的码头被炸了?不用调查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他猜不到罗一刀指使人偷炸药的目的,现在这么看,他明白了,罗一刀为了阻止日本商船再靠自己的码头,竟然不惜自毁财路炸了自己的码头?看来他从前对罗一刀的印象也有些出入,这罗一刀蛮归蛮,骨子里原来也有些爱国之情的,这点倒是让他格外意外。
他想了想,挂电话到医院,想问问慧盈的情况,这两天慧盈像是真生了他的气,每次他过去都扳着脸不理他,他好哄歹哄做了很多事,慧盈还是淡淡的,也不让他亲近,他没的办法只得由了她,挂电话过去,医院方面却回复他:“高师长,彭小姐出院了。”
“出院?”高鸣辉诧异,“谁让她出院的?”
医生有些为难,“高师长,今天上午彭小姐坚持要出院,她们戏班来人接她,另外,还有一位罗先生过来。……”
放了电话,高鸣辉火从心起,这个罗一刀,还真是明目张胆,竟然又去医院纠缠慧盈?
他叫人进来:“马上给我准备车!我要出去!”
慧盈回到了戏班,沈砚秋正安排人要参加下午的慈善义演,看见她很是高兴,“慧盈,你怎么回来了?”
“我知道下午戏班有演出,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都安排好了,”沈砚秋环顾四下,“这次义演有好多社团参加,咱们戏班只有一个曲目,是小伶的戏,暂时不需要你。”
“那我就去会场帮帮大家吧。师姐呢?”她四下里找,没有看见冯小伶。
沈砚秋叹了口气,“她说她直接去会场,就不在戏班出发了。”
慧盈恩了一声,知道冯小伶也不住戏楼,她在外面有寓所,听说有个私交很不错的老板包养了她,但人都有隐私,慧盈不愿意多打探别人的消息,帮着戏班打点了一下,她便和沈砚秋一起出发了。
冯小伶此时正躺在自己寓所的床上喷云吐雾,完完全全的陶醉在大烟带给自己的享受之中,陈锦荣睡醒了,往旁边看,看见冯小伶那副样子皱了皱眉,“醒醒,醒醒。”他推冯小伶,“你不是下午还有个演出吗?是不是该去上妆了?”
冯小伶满足地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不急,我心里有数。到时间我就会去的。”
陈锦荣拿衣服穿,扣好腰带他没再多看冯小伶,原来和冯小伶苟且,是图一时的新鲜刺激,新鲜感之后他也有些腻烦了,不过冯小伶很漂亮精明,带着她出去凭着冯小伶的交际手腕他也能获得些商场上的情报,所以两个人互相利用,倒也能各取所需,现在他也有些玩腻了,特别是看冯小伶抽大烟的模样他更是厌烦,没搭理她他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慈善义演正式拉开了帷幕,今天的义演来了很多京剧界和电影界的名伶,还有一些名门望族,大家都慷慨地捐出钱款,或者拍卖自己的珍爱之物,把义卖所得捐给红十字会救助北方伤员。沈砚秋在后台找了一圈,没发现冯小伶,他问慧盈:“看见你师姐了吗?”
“没有啊。”慧盈也有些着急,“我也找了一圈,没有看见她。”
沈砚秋气的跺脚,“这个小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不来上妆,马上戏就要开演了,没有主角,这戏怎么唱下去?”
又有人来叫:“沈老板?这冯老板呢?大家妆都扮上了,就等她这主角了,这怎么她人还不到啊!”
沈砚秋脸色发沉,他吩咐其他人:“不等他了,慧盈,你给我扮妆,我上。”
慧盈急了,她知道沈砚秋前段时间生过病,嗓子受了影响,而且因为一次意外手腕受过伤,是不能上台的,现在他硬要上台,她也着了急,“师父,您不能上台的,您身上还有伤!”
沈砚秋喝道:“前台都已经准备好了,哪有当角儿的弃演的理儿?给我扮妆!”
慧盈赶忙去拦他,“师父,您别上,要不?我来吧!我替师姐来唱。”
“你?”
“是,我来。”慧盈点点头,“师姐的戏,我都听过,您也都教过我,救场如救火,这时候不能断了场,放心吧,让我来唱!”
沈砚秋想了想,也顾不得想太多了,“好吧!你来!马上来扮妆!今天的戏,就由你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