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处秋风悲画扇

陈四跪了下来,哭着说道:“大小姐,您回家看看吧,老爷,老爷他……不行了。”

慧盈啊了一声。

彭家。

慧盈推开大门径直往里走,管家正在花园干活,看见是她十分意外。

“大小姐,”管家迎上来阻拦她,“您回来了?您先等下,我去告诉太太一声。”

慧盈冷着脸一把推开管家,“不要拦我,我要见我爸爸。”她大步走进正房,沈菊琳正好从楼上下来。

“呵,瞧瞧,这是谁回来了啊?”沈菊琳笑吟吟地,脸上半分哀伤都没有,说:“我没看错吧,是彭家的大小姐吗?”

慧盈看着沈菊琳,对这个女人她早已无感,但念着慧茹和自己还是亲姐妹,而且父亲还在生病,她不想和她再起争执,转过脸她说道:“我要见父亲。”

沈菊琳又是一声冷笑:“想见父亲?哈,真是孝顺女儿,你爸爸病了这么长时间,从没见你回来探望一次,现在回来了?我还当你是改了名儿出息了,都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出来的呢!”

慧盈平静地说道:“我当然记得自己是什么出身,我也记得我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但今天我不想提别的事,我只想见爸爸!”

慧茹听见声音也下了楼,在楼梯口停下了。

沈菊琳冷冷说道:“你爸爸没有你这个女儿!彭家也没有那种天天和戏子厮混在一起的大小姐!滚!”她抬手示意佣人和管家:“把她赶出去!——”

佣人和管家立即上来推慧盈,慧盈奋力挣扎,她朝沈菊琳喝道:“我要见父亲,你不能阻止我,就算我离开了彭家,我还是父亲的女儿,你没资格阻拦我!”

沈菊琳顿时勃然大怒:“竟敢和我顶嘴?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资格!”

陈锦荣得知消息也匆匆赶回了彭家,进了大院车子都没停稳他就急忙下车往里屋奔,刚走上台阶就听见屋里有女人的争吵声,一进屋,刚好看到沈菊琳朝着慧盈一耳光就打了过去,“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把你养大,供你吃住,可是没想到一番心血到最后竟然是养虎为患!”沈菊琳气的咬牙切齿:“看来我从前待你还是太好了,我就应该早下狠心把你送出去,任你自生自灭,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留你给彭家丢脸!”

慧茹站在一边手足无措,虽然想去劝解可是又惧于母亲的威严不敢上前,只得尴尬的站在那里。

陈锦荣想了想,他走了过去,劝解沈菊琳。

“妈,慧盈是彭家大小姐,父亲生病,女儿回来探望,您如果强行阻拦,这不太好吧?”

沈菊琳又是一声厉喝:“你也给我闭嘴,你算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彭家半个主子了?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份?”

当着诸多下人的面被如此讥讽,陈锦荣跟着也怔了一下,但马上他就恢复自然,说道:“是,我是没什么资格插嘴,可是太太您也别忘了,慧盈怎么都是彭家的女儿,她还是沈砚秋和程钦培的徒弟,沈砚秋和程钦培都是京剧界的名宿,您这样羞辱他们的徒弟,您让外人怎么说你?”

沈菊琳嗤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递到慧盈面前。

“想见爸爸?好啊,只要你签了这个,我就让你去见他!”

慧盈拿过那张纸来看,陈锦荣也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纸上的内容,两人都是大为意外,那张纸上写的居然是让慧盈同意放弃继承彭兆林遗产的,沈菊琳居然在这个时候逼慧盈放弃继承彭家财产?陈锦荣不禁脱口而出:“妈,慧盈怎么说都是慧茹的亲姐姐,你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沈菊琳冷笑:“不公平?什么叫公平?我侍候了彭兆林二十多年,为这个家兢兢业业,可是彭兆林又是怎么对我的?难道我受到的境遇就很公平?”她再看慧盈,语气讥诮:“你也觉得不公平吗?那好!那你就别签,让我看看你的诚心,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为你父亲而来的还是仅仅是为了钱!”

慧盈顿时被激的浑身发抖,她什么都明白了,沈菊琳这时候说这番话就是为了激她,她就是要自己放弃彭家的财产,想到父亲,她牙一咬立即拿过笔签上了名字。

“我不要家产,我只要爸爸!”把那张纸用力丢在沈菊琳的面前,她说道:“你放心,我一分钱也不要,只要送走了爸爸,我立即就会和彭家断绝关系,今生今世,我再不会踏进这个家半步!”

………………

慧盈终于见到了父亲。

看见父亲,慧盈几乎不敢置信,这也是父亲?记忆里,父亲还是很慈祥的一个人,待她也并不刻薄,虽然有时候会嗜烟酒,可是从来没见过像眼下这般形容枯稿,慧盈大吃一惊,“爸爸?”

彭兆林早已昏迷不醒,瘦的只剩一个骨架,躺在床上也是无知无觉,慧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叫:“爸爸?爸爸?”

她不停的掉眼泪,泪一滴一滴的掉在父亲的手背上。

就在这一刻,慧盈原谅了父亲。

也许人只有在生命弥留时刻,回想从前才能大彻大悟。

慧盈伏在父亲身边哭泣,她曾经很恨父亲,恨父亲对生母不忠,恨父亲连累生母过世,而从她失去母亲开始,父亲的生活,自己的生活,全部都发生了变化,她现在所遭遇的所有事,又无一不是因为童年那巨大的变故,而这一切,如果不是父亲的一念之差那什么都不会发生,想到这里,慧盈痛苦不已。

彭兆林昏迷了很久,这些日子他一直不省人事,就像一个蚕茧,他有限的生命正在一点点被耗尽着,可是昏迷良久,突然间彭兆林像是有了点知觉,过了一会儿他居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慧茹也进来了,她跪在父亲的另一边。握着父亲的手,她也痛哭,“爸爸。”

当天夜里,四十八岁的彭兆林与世长辞。

生命的最后一刻,彭兆林终于清醒了,像回光返照,最后时他有了点清醒意识,看到了女儿,看到两个女儿都围在他身边,他像是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终于长舒了口气。

没人知道,彭兆林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慧盈看着父亲,她看到父亲的神色竟然突然变的十分安详,满足,幸福,他像是看到了一幅最美好的画面,那画面上也许有他最最想要看到的东西,他二十多年来都一直念念不忘的东西,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才又看到了。

彭兆林最后喃喃自语,“菊香,……菊香。”

慧盈听清了,她痛不欲生。

沈菊琳在卧室外面,隔着墙壁,她也听到了彭兆林的这句话。听着,她嘴边浮现了一丝苦笑。

菊香?沈菊琳呵呵地笑。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苦,是痛,还是不甘心。

跟了这个男人二十多年,沈菊琳对这个男人不是没有感情的,她曾经也爱过他,为着他,她抛弃了自己的身份,为了他,她狠心地害死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和他一共生育了几个孩子,和他同床共枕,共度了二十多年,可是她没想到,自己原来只是个替身,哪怕是在生命最后一刻,在这个男人的心底深处,他能想起的还不是她!

沈菊琳也掉了眼泪。

…………

慧盈跪在灵堂前,把纸钱一张张的递到火里。

火苗窜起来,慢慢化为灰烬。

慧盈怔怔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苗,陈锦荣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看着她。

陈锦荣心里也是百般复杂,听到彭兆林的临终弥言,他受到了很大的撼动。彭兆林生命的最后一刻,叫的人是菊香。陈锦荣不禁心中酸楚,那时的彭兆林难道不会是数年后的自己?

陈锦荣终于也是长长叹息了一声。

…………

三天后,彭兆林出殡。

因为彭兆林生前也是小有名气的商人,所以出殡时来了不少生前好友,而因为是慧盈的师父,沈砚秋和程钦培都送来了花圈挽联,一时间彭家白花素裹,哀荣极至。

陈锦荣做为彭家的女婿,他把场面照顾的很妥当。沈菊琳下楼,管家告诉她,时辰到了,可以起灵,沈菊琳黯然,“起灵吧。”

高鸣辉和罗一刀都没有来彭家,高鸣辉去了南京,罗一刀也去了外地,知道消息,两人不能过来,只能让人送了花圈和挽联过来,慧盈沉浸在心事中,根本也没心思理这些事,做为长女,她端着父亲的牌位走了出来。出殡的队伍缓缓起程,正这时,来给彭兆林超度的净空法师走了过来,说道:“大小姐,彭施主生前曾有话交代老衲。”

净空法师把一个白色的瓷坛托给慧盈,说:“这里面是彭施主生前寄存在鄙寺的东西,彭施主生前交代,如果有一天他驾鹤西归了,烦请把这个和他一同下葬。”

慧盈看着那个瓷坛,像是明白了什么。果然,净空法师叹道:“这里,据彭施主说,是他结发妻子的骨灰,彭施主希望自己百年之后能和妻子合葬,现在彭施主过世,我把彭夫人的骨灰交还给他的后人,老衲便算完成了他人嘱托,阿弥陀佛!”

慧盈万没想到,父亲竟然还保留着母亲的骨灰,接过瓷坛,她一下跪到了地上。

沈菊琳闻声赶了过来。

“什么彭夫人的骨灰?”沈菊琳尖叫:“彭兆林的未亡人只有我一个人,我才是他的妻子,我好好地站在这里,哪来的什么彭夫人骨灰?”

净空法师叹道:“出家人不打逛语,是便是是,非便是非,老衲受人所托,还望这位夫人能成全逝者,完成彭施主的遗愿,阿弥陀佛!”

沈菊琳一把把那瓷坛打翻在地上:“胡说八道!你这个臭和尚,你到底在哪个庙里念经的?谁让你出来信口雌黄?”

慧盈一见母亲的骨灰被打翻在地上,她大吃一惊赶忙去想抢回来,可是瓷坛跌在地上已经碎成了几块,里面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慧盈顿时心肝俱焚:“妈妈…………”

沈菊琳眼睛血红,她咬牙切齿,发了疯似的上前去踢那些骨灰,“彭兆林!你这个卑鄙小人!”沈菊琳面孔狰狞无比,转而哈哈大笑:“彭兆林,你居然还保留着她的骨灰?我跟了你二十多年,想不到你到死时还给我弄出这手来?哈哈哈,你还想和她合葬?你想死了和她葬在一起?不!你休想!我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你休想和她在一起!就算死!我也不许你和她在一起!————”

出殡的队伍顿时乱了,慧盈拼命去抢那些骨灰,而沈菊琳也已经是发了疯,她披头散发的在队伍前面踢着那些骨灰,慧茹和陈锦荣赶忙分别过去拉沈菊琳和慧盈,眼见那些骨灰被踢的七零八落,慧盈终于绝望的跪倒在了地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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