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鸣辉大步走回军部,军部已经接到了消息,一队士兵整齐站立在走廊两侧,看见是他马上啪答的站直敬礼,高鸣辉几步进了办公室,里面等待的军官也刷的立即起身。
“师座。”
高鸣辉扯下领带,往桌子上一摔,他身上的衣服还有血,走的也气息未定,撑着桌子他沉声问下属,“抓到人了吗?”
一个军官向他汇报:“抓到了,孟宣恕和他的余党全部落网。师部已经进入紧急待命状态,所有人员按部就位,不得随意出城,现正在追查和孟宣恕有关的其他残党。而孟宣恕负隅顽抗,已被击毙。”
高鸣辉哼了一声,“便宜了他。”
一个侍卫官匆匆进来,“报告。”
“讲。”
“已经查到罗一刀的下落。罗一刀被日本领事馆抓走了,他涉嫌杀害日本领事馆的武官岩井龙二,现在已经被日本领事馆逮捕,关在了日本领事馆区。”
高鸣辉皱眉:“日本人有什么权利随便抓人?就算要抓,那也是得由中国方面抓,他日本领事馆有什么资格?警务厅厅长呢?”
侍卫官有点为难,“师座,您知道现在的局势,租界的事,警务厅也不太好管,日本领事馆说了,罗一刀杀的是他们使馆的一名武官,这件事情绝不能轻易交给上海警务厅处理,他们拒绝交涉。”
高太太也接到了消息赶到军部。
“鸣辉,你怎么样?”高太太急得上下检查儿子,“伤到哪儿没有?我听你爸爸说了,是孟宣恕带人要杀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高太太松了口气,“那意萍呢?我听你爸爸说王意萍竟然是共产党?鸣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你的朋友吗?不是从国外留学才回上海的吗?”
“她确实是共产党。”高鸣辉的话很短暂,“我现在要去市政厅一趟,没时间和您多聊。”
高太太急的一把拦在儿子面前,“我不许你出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谁知道外面还有什么难以预测的事?你不许出去,你就好好的呆在师部,不把孟宣恕的那些残党铲除干净你不能出去,我不放心你!”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沈砚秋来找过我?”高鸣辉质问母亲,“慧盈出了事,她是因为我才受的牵连,日本人的目的是我,因为我是上海的驻防官,他们要铲掉我!如果您当时告诉我慧盈出事,我及时过去交涉的话,那可能王意萍也不会死!”
高太太呆住,王意萍死了?
高鸣辉沉声,“我不会向任何人妥协,但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我所爱的人!”
高太太一下怔在原地。
罗一刀被带到了租界日本领事馆旁边的秘密刑训地,当时上海租界分为公共租界和独立的法租界,在公共租界里,有英,美,德,俄,意大利,丹麦等12个国家,日本并没有明确的地区,但因为当时日本已经占领了中国东三省,在全国其他地方也气焰嚣张,所以在上海,他们也明目张胆的霸占了一个区域,设立了自己的领事馆,甚至还留有一个秘密刑训地,此时罗一刀就被关了那里。
小野背着手,皮鞋踏踏地踩着台阶下到地下室,地下室,潮湿黑暗,罗一刀被扣在当中一间屋子的铁椅子上,两手吊立着。
听见铁栅门拉开的声音,罗一刀抬起了头,看着进来的人。
陈锦荣竟然也跟在小野的身后,看着罗一刀终于落网,陈锦荣嗤地一声冷笑。
小野进来,倒仍然是彬彬有礼的作风,他先是向罗一刀笑了笑,说道:“罗先生,其实我真的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和你见面,我一直想和你像朋友一样,好好的坐下来聊聊天谈谈话的,可是你太不给我面子,我几次差人上门请你,你都给我退了回来,所以不好意思。中国有句古话,叫:先礼后兵,我对你,也一直都很客气,现在你杀了我的武官,逼的我不得不这样对你,你可别怪我哦。”
罗一刀呵地笑了,“哪来那么多废话!你抓我,就是想杀我吧?那你就痛快点,给爷一个直接的,罗里罗嗦的,算什么男人?”
小野嘿地笑,“罗先生,这话就没有意思了,我是设了个圈套抓你,可是我也是爱才之人!我不想杀你,从来就没想过杀你!”小野凑近罗一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只要你肯答应我的要求,别和我们大日本帝国做对,让你手下的人还有让你的码头完全开放的让我们日本商船停靠,咱们还是好朋友。只要我们合作,你想要的钱,权力,甚至女人,所有一切都不是问题。”
罗一刀放声大笑:“你认为我他妈的会答应你吗?”
小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那你这是和我要硬干对底了?”
陈锦荣突然抬手,上前就是一耳光,重重的打在了罗一刀脸上。
罗一刀手被绑着,他没法反抗,看清了打自己的人是谁,他不怒反笑了。
“陈锦荣?”
陈锦荣冷笑,“看见我特别不爽是吧?是,我看见你也很不舒服,等这一天我也等了很久了,罗四爷。”
罗一刀仍然是笑,“陈锦荣,我现在很庆幸慧盈没有跟你,如果她真的跟了你,你做的这些恶心人的事还要让她跟着你背一半的黑锅,白白的糟蹋了她的名声,现在她没和你在一起,我怎么觉得当初破坏了你们,我是那么的英明呢?”
陈锦荣怒不可遏:“罗一刀!你他妈找死!”
小野立即在中间调停:“够了!”他不满地瞪陈锦荣,“罗先生的事不许你再插手,出去。”
陈锦荣忿忿不平地退出去,待小野一出牢房他立即迎了上去。
“小野先生,您何必和罗一刀废话,他这样不识抬举,又杀了您手下的武官,您处决他是合情合理,就算上海政府也没法护他,不如干脆把他杀了,他的帮会还有码头自然会有其他人来接管,上海这么大,他一个罗一刀算的了什么?”
小野冷笑,“我杀罗一刀的确轻而易举,不过暂时我还不想杀他,大日本帝国有雄图大志,不会野蛮行事,罗一刀在上海还有些声望,现在杀他,上海的一些帮会必定会乱,局势不好掌控,我可不想给我们大日本帝国前进的道路上丢一些不太舒服的绊脚石。”
陈锦荣在心里思忖,他当然知道小野不杀罗一刀的意图,但他也明白,以罗一刀的性子很难让他就范,而罗一刀和他的恩怨,曾经的夺妻之恨更甚于杀父之仇,陈锦荣心中咬牙切齿,直恨不得立即将罗一刀千刀万剐。
慧盈也从双奎口中得知了罗一刀的事,双奎找到了戏班子,哭哭啼啼的把罗一刀走时交代的话说了出来。
“四爷说了,慧盈小姐救过他的命,又是因为他受的牵连,他一定要把慧盈小姐救出来,要真的救不出慧盈小姐,他就算不要这条命,也会陪着慧盈小姐。……”双奎用袖子抹眼泪,“四爷把后事都交代好了,说如果他真的回不来,要我赶回老家替他给老太太送终,他又把自己的财产交代给了律师,说如果慧盈小姐能平安回来,他把他的财产都留给慧盈小姐。”
慧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他怎么这样,他怎么这样。”
沈砚秋也叹气。
慧盈忍不住放声痛哭,时到现在,她终于完全原谅了罗一刀,这个男人曾经在她眼里,是个流氓,无赖,两次差点毁了她的清白,又害的她名节不保走投无路,她真是对他恨之入骨。但后来一桩桩一件的事,他却用自己的柔和慢慢打动了她,他身上有钢的强硬,也有水样的温柔,慧盈心里阵阵绞痛,想到罗一刀现在所处的困境,她再也没法坐的住。
高鸣辉也苦闷不已,侍卫官来报告,慧盈小姐来找他,他蓦然惊醒,慧盈?
慧盈坐在会客厅等他,她并没有披头散发神容戚戚,而是穿戴的很得体,略施了薄妆,头发整齐的梳拢在耳后,身上还披了件绛紫色的斗篷,听见声音她站了起来。
“慧盈。”
高鸣辉走上去,伸手握过慧盈的手。
慧盈黯然,低下头来。
“鸣辉。”
高鸣辉明白了,“你是为罗一刀的事来的。”
慧盈点点头,声音仍然很轻:“……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帮忙,我求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高鸣辉仔细凝视慧盈,慧盈低着头,垂眉站在他的面前,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只能看见她眼皮上那两排齐刷刷的睫毛,又长又黑,微微闪动两下,象是扑动的蝴蝶羽翼,他的心也跟着怦怦跳动,忽紧忽慢。
高鸣辉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什么滋味,在这场三个人的战争中,他,罗一刀,慧盈,都是被爱情所累的人,他和罗一刀都爱着慧盈,而比起他,罗一刀爱的更直接干脆,罗一刀没有长辈的制约,他磊落自然,为慧盈,他可以从容赴死,而自己呢?高鸣辉心下难过,如果第一时间知道慧盈有事,他当然也会象罗一刀那样毫不犹豫地去救她,可是偏偏他迟了一步,想及至此,他甚至有些嫉妒罗一刀,如果被关的人是自己呢?
高鸣辉轻叹了口气,问:“慧盈,如果今天落在日本人手里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慧盈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他。
“我会。”她轻道:“如果今天你是因为我而受了累,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求人救你,鸣辉,不管是你,还是罗一刀,你们任何一个人为我受伤,我都不会好受。”
高鸣辉苦笑,“可是我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和你在一起,假如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下来一个,你希望是谁?”
慧盈呆呆的看着高鸣辉,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高鸣辉呵地笑了,他转过脸。
“放心吧,罗一刀虽然是上海滩的流氓头子,平常没做什么好事,不过他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我不会让他这么死的。”
慧盈仿佛是听到了一点天伦之音,绷紧的神经慢慢松驰下来,她既觉得疲惫又觉得不安,站在那里摇摇欲坠,高鸣辉把她揽在怀里,他抱着她,脸贴在她的头发上。
“其实我希望他死,我讨厌他,我是那么讨厌他,”他在她耳边呢喃:“但我又不想让他死,因为他死了,我和你可能就永远没法在一起了,慧盈,你明白吗?我想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过一辈子,慧盈,可是为什么我总是会差了一步呢?……”
…………
彭慧茹呆呆的看着窗外。
沈菊琳来看了女儿好几次,看女儿一直闷闷不乐,她也只有叹气。
“别再难过了。”沈菊琳苦劝女儿:“孩子没了以后还会再有,毕竟你年轻呢。”
想到陈锦荣,沈菊琳又气。
“我早说过,陈锦荣是个奴才,他是彭家家奴生的孩子,胚子不正怎么都不会成器候,可是你一定要跟着他……”话音未落,慧茹烦躁地打断了母亲的话,不想听她再说,沈菊琳无可奈何只得出来,但刚下楼,又听到下人来报,说慧盈来看妹妹。
沈菊琳气顿时更不打一处来,“居然还有脸来?慧茹流产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要护她,慧茹怎么会流产?让她滚,滚的远远的,这个丧门星,克父克母,克死弟弟,谁沾着她谁倒霉!让她远远的滚,再也别回彭家。”
慧盈这才知道原来慧茹流产了。
她心里难过不已,无论如何,慧茹怀的孩子都是她的亲外甥,十几年的姐妹感情,她不舍得慧茹。
陈锦荣根本就没回家,他正沉溺在冯小伶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两个人在床上胡闹,听到慧盈找自己,陈锦荣推开了冯小伶。
冯小伶有点不高兴,“她来干什么?”她又白陈锦荣:“怎么?你还惦记着她呢?”
陈锦荣嗤了一声,吩咐人:“不见。”
下人听了令退出去,哪知道慧盈根本不管不顾,她推开挡她的下人径直就闯进了屋,上了楼梯她扬声叫:“陈锦荣!”
陈锦荣低声骂了一句,不得不拿衣服穿,才趿拉着鞋子拉开门,慧盈已经闯到了门前,门一开,两个人直接撞在一起。
往昔的情分早已荡然无存,慧盈冷眼看着这位曾经的少年爱人,曾经,他也是意气风发,他情意殷殷,他对她山盟海誓,还对她信誓旦旦,可是如今,什么都抵不过一个钱,一个利,一个欲望还有一个恨!
慧盈咬牙,抬手又想打,陈锦荣却比她更快,一抬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打我?你又想打我?”陈锦荣阴森森的看着她:“我好心救你,放了你,你不但不领情反而恩将仇报?”
“你这个无耻小人!”
陈锦荣哈哈大笑:“我无耻?我问你什么叫无耻?当初罗一刀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时候,他算不算无耻?你的亲妹妹明明看见了你被抢走,她一言不发,反而替你进了婚房欺骗了我,那她算不算无耻?你现在这个母亲,把你自己的亲生母亲害死上位,又利用你,想把你当一件商品一样的卖出去,她算不算无耻?”
慧盈被他激的顿时也说不出话来。陈锦荣又是冷笑:“还有罗一刀!我告诉你,罗一刀他一定得死,因为他太不识抬举,太嚣张了!别说日本人容不下他,就算日本人能容的下他,我也绝对不会让他活过去,我要让他死,一定要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