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爱为什么要这么绝望

罗一刀被关在日本领事馆的地下牢房里,他半躺在一块稻草垫子上,手搭在脑后,正看着牢房的屋顶。

这间牢室是在地下,又阴又潮,虽然身下有一些稻草,可是仍然抵不住寒气的侵袭。

算了算日子,罗一刀记得自己被关了足有三天了,这三天时间,小野第一天时来看过他,和他软硬兼施的说了些话,后来两天便没来了,而这间牢房,除了住的条件差些,三餐倒还准时,也还算干净,罗一刀是抱定了必死的念头,所以干脆也放下了心,既来之则安之,住了两天后,他也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点消遣方式,他发现自己牢房里有一个老鼠洞,有两只老鼠常常溜出来找吃的,那两只老鼠不知道是兄弟还是什么亲戚,每次出来都是结伴,开始看见他还有些忌惮,但很快就也和他熟了,明白他不会伤它们,索性大着胆子还到罗一刀的碗里找吃的,罗一刀也不烦感它们,于是每餐必定留一点吃的等这两只老鼠,这天那两只老鼠又钻了出来,罗一刀正拿一块馒头掰碎了在逗引那两只老鼠,牢房门被打开了。

原来罗一刀以为来的是小野,没想到来的是陈锦荣。

对陈锦荣,罗一刀并没有多少了解,因为慧盈的关系,他知道他差点成为慧盈的丈夫,也知道这个人确实是个有城府的人,从一个车行的修车工,到秦五爷的商行经理,再到现在自己开了商行,甚至还在上海的商界有了很大的声望,这个人不是一个泛泛之辈,只是他不曾料到,陈锦荣会和日本人走的这么近,而自己落在日本人手里,竟然也和这个人有关。

陈锦荣进了牢房,罗一刀也没搭理他,那两只老鼠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已经逃回了老鼠洞,罗一刀懒洋洋的拍了拍手,又继续坐到了草垫子上,陈锦荣嗤了一声,旁边他的手下端过了椅子,他一撩衣服,坐在了椅子上。

“瞧你这架式,住的还蛮滋润呢!”

罗一刀笑了笑,说道:“爷十几年前初来上海滩的时候,住的是破庙和桥洞子,吃的是从狗嘴里抢回来的东西,现在这点苦,你当真把爷吓住了?”

陈锦荣又是冷笑,“都这般田地了,还当自己是上海九码头的堂主呢?那你知不知道从你进来之后,你的帮会还有你手底下的喽罗们就已经散了?秦五爷接手了你的帮会,还有你的码头。你现在已经不是双刀会的堂主了。所以你也别把自己个儿看的太重,在上海这地界上,离了谁都能过。不过想要过的舒服,混的长久,就得学会审时度势。”

罗一刀还是不紧不慢:“你说的审时度势,是要和你一样,给日本人当龟儿子吧?”

陈锦荣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还硬着呢!”

罗一刀笑:“谢你夸奖,爷还真是从来没软过。”

但陈锦荣顿了顿,转而也嗤的笑了。

“罗一刀,没想到你为了慧盈,竟然还真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何苦呢?你要是真的死了,慧盈就成了高鸣辉的人,你白白的搭了一条命,有意思吗?”

罗一刀呵了一声,“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说算的,我觉得值就是值,最起码,如果我真的为她死了,她一辈子会感激我,而不像你,你是一辈子都得不到她了,说起来你挺嫉妒我吧?”说完他呵呵地笑了,果然,这番话戳到了陈锦荣的痛脚,陈锦荣一下面目狰狞,过往的种种全涌现出来,陈锦荣想起自己和慧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也是这个人,用那种方式羞辱了自己,切齿之恨宛如生生的在陈锦荣心口上戳了一刀,陈锦荣霍地站了起来。

他抬手示意,马上有两个走狗抬起来了一个长条凳子,那长条凳子正是一人长短,在凳子的中央直钉着一根手指般粗一尺多长的巨大钉子,钉尖朝上。罗一刀登时明白,这便是让所有犯人都心惊胆寒的穿肠凳了,罗一刀知道这个刑具,上海的巡捕房里有,逮着十恶不赦的犯人要上大刑时,便会把这人抓着四肢往那钉尖上一坐,瞬间钉子便会从肛门进去,穿肠而过,犯人登时毙命,身体却还没多大的伤创,可是钉子穿扎而过时却会让人撕心裂肺。罗一刀心里戈登一下,陈锦荣看见了,冷笑,“怕了?”

陈锦荣的手下过去,几个人强行把罗一刀架了起来,罗一刀反抗不过,终于被按跪在了地上,但罗一刀仍然也没气恼,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地,只说道:“我不怕,我只是在想你,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优待,让我能这么清醒的记着你,下辈子投胎时我一定不做人也不做畜生,我就投胎到你的身上,做你身上的一个脓包,永远都不愈合,天天的烂,一直到活活把你烂死为止。”

他放声大笑,陈锦荣顿时咬牙切齿,看着罗一刀,半晌他也嘿嘿地笑了。

“嘴硬?好,好!”陈锦荣手一抬,示意手下,他的那几个走狗立即强行架着罗一刀起来,眼看着罗一刀的手腕被按在了那凳子正中的铁钉上,而罗一刀竟然还是毫无惧色,陈锦荣一咬牙,狠狠地喝令,“先卸了他的两只手!……他不是厉害吗?不是凭着自己的一双空手就敢闯荡上海滩吗?我今天倒想看看,这个双刀会的头领,他的拳头能硬的到哪儿去!”

…………

慧盈一口饭也吃不下去,拿着碗,忽然间心口倏地一下,好像从脚底下泛起了一股凉意直接通到了头顶上,她手簌簌发抖,沈砚秋正在吃饭,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慧盈。”

慧盈眼圈发酸,她赶忙抹去眼泪,“没事师父。”

沈砚秋也叹气。

罗一刀被抓起来,已经三天了。

很快,罗一刀的帮会就散了,他的小喽罗们无路可去,一部分就归了秦五爷,而罗一刀被抓后第二天,秦五爷便耀武扬威的来收地盘,说罗一刀杀了日本领事馆的武官,引发了一桩极其严重的外交事件,上海政府都没法保他,日本人更不会放过罗一刀,罗一刀便只有死路一条。

消息传出来,上海的各个帮会和商会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首先,罗一刀虽然是一个黑帮头目,但是他平时管理帮会,也没做十恶不赦的坏事,再者,每每有慈善捐助他也都慷慨解囊,所以消息传出来也有不少满怀正义之心的商人和政客为他呼吁,高鸣辉又暗中给报社施加压力,几家大报社纷纷把这件事报导了,痛斥日本人在上海为非作歹,胡乱抓人,一时间这件事在上海也闹的是沸沸扬扬,但无论中国方面怎么严正交涉,日本领事馆都是咬了死口,就是不肯放人,两方僵了起来。

高鸣辉晚上来看慧盈,两个人出去吃了顿饭,吃完饭后顺着马路慢慢走了一会儿。

慧盈想起什么事,停了下来,“你,……没什么事吧?”她想起出事那天高鸣辉匆匆来找她,他一身的血,满脸的焦灼,可是自己竟然急火攻心,一点没问他的伤处。

高鸣辉淡淡说道:“没什么,那天其实也发生了点事,有人要杀我,想想我这命还真是金贵,日本人想除掉我,自己人也想把我杀了。”

慧盈吸了口凉气,“是谁?”

“你不认识。”高鸣辉说得轻描淡写,他这三天也没松懈一点,孟宣恕是死了,可是孟宣恕怎么纠集的人,又是怎么探知到他的消息,布下的埋伏杀他,他都需要一点一点的去弄清楚,不把孟宣恕的旧党铲除干净,他也没法安生的了。

慧盈很是内疚,“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日本人既然能想起来拿你为诱饵,可见他们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份量,所以是我连累了你。”高鸣辉轻轻叹出口气,“想想我真是无能,既不能救你,又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子白白为我送了性命。”

慧盈听到他说无辜的女子有些困惑,半晌才听明白原来是王意萍,就是那天自己见到过的那个年轻女医生,她心里明白了。果然是情字累人。

高鸣辉不胜伤感,“她其实是个好女人,有志向,有胆识,可惜,……我辜负了她。”

慧盈也是感慨,能不顾一切的为一个人去挡枪,舍生忘死,这才是真正的爱情,换做是她,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扑的出去。她既是感慨,又是难过,罗一刀为了她,可以不要性命,换高鸣辉,也会这么做,而王意萍更是为高鸣辉牺牲了自己,爱一个人为什么要爱的这样痛苦,这样绝望呢?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高鸣辉,也没有和罗一刀有这么多的瓜葛,这样这些事或许也都不会发生。

把慧盈送到了戏班门口,高鸣辉停住了。

他给慧盈整理披肩的带子。

“你好好歇息吧,放心,我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你,日本人闹了这么一场没得逞,相信也不会再有什么行动了,这些日子你安心在戏班住,照顾沈师父,至于罗一刀。……我已经有办法救他。”

“什么办法?”

“日本人暂时也不敢杀罗一刀,其实日本人是想借着罗一刀杀岩井这件事,给他们找一个借口可以正大光明的入侵上海,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已经安排好了,由市政厅施加压力,过两天,市政厅会搞一个政务活动,请上海的各个领事馆出席,还有商界的一些人物,罗一刀也在受邀之列,日本人如果在这时候杀了罗一刀,那便是公开和市政厅及上海的商会叫板,这样他们想侵略上海也不会那么容易,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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